他微微抬手,旁边一名通译立刻用生硬的汉话大声呵斥着搬运的民夫:“快!磨蹭什么!大汗的勇士等着享用!”
民夫们低着头,加快动作,汗水混合着屈辱的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尘土里。
小雪站在我身侧,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仿佛怕惊扰了这令人窒息的场景。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耀武扬威的契丹士兵,盯着那个端坐马上的耶律屋质,眼神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是一种深植于血脉的仇恨,和对赤裸裸掠夺的愤怒。她的手指紧紧扣着冰冷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绿则紧紧依偎着我,小手冰凉,死死抓着我的衣角。她不敢再看下面,把小脸埋在我的臂弯里,瘦小的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
每一次契丹士兵粗野的呼喝,每一次粮袋砸在车板上的闷响,都让她抖得更厉害。她的恐惧,是最直接、最不加掩饰的。
我站在那里,冷风灌满了衣袖,身体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内心的冰冷,早已超越了深秋的萧瑟。看着那些象征着生存希望的粮食被如此轻易地掠走,看着同胞在异族铁蹄下卑微的劳作,看着耶律屋质那张写满征服者傲慢的脸庞……
我的目光越过了喧嚣的交接现场,越过了低矮的城墙,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那里,是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太行山脉。苍茫的山脊线,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沉默地延伸着,像一道古老而沉默的伤痕。
燕云十六州那不仅仅是一片土地,那是横亘在北方的巨大脊梁,是抵御游牧铁蹄的天堑屏障!是无数关隘、烽燧、长城交织成的血肉防线!从春秋战国的燕赵悲歌,到强汉的卫霍北逐,再到盛唐的安北都护府……多少将士的血泪,多少代人的经营,才铸就了这守护中原的北门锁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如今,这关乎华夏命脉的万里河山,就在这屈辱的“借兵”交易中,在石敬瑭颤抖的笔尖下,被轻飘飘地划了出去!如同一块肥肉,被献祭给了贪婪的契丹饿狼!
从此,中原腹地,门户洞开。
从此,契丹铁骑,南下再无险阻。
从此,“儿皇帝”的枷锁,沉重地套在了整个民族的脖颈之上!
我仿佛看到了百年之后,无数铁蹄踏过这失去屏障的平原,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我仿佛听到了汴京城破时的哭嚎,看到了那场名为“靖康”的滔天耻辱……这一切的源头,或许就始于今日,始于这晋阳城下,这屈辱的粮草交接!
手臂上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疤,此刻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幻痛,比当初箭簇入肉时更加清晰,更加深入骨髓!那不是皮肉的伤,是灵魂被历史车轮碾过时发出的悲鸣!
“看,”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指着那沉默的、渐渐被暮霭吞噬的太行山影,对身边两个因不同情绪而颤抖的婢女说,更像是对自己,对着这即将沉沦的时代低语,“那就是代价。用山河换来的‘平安’……这只是开始。”
小雪顺着我的手指望去,眼神里燃烧的怒火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和凝重。她似乎也感受到了那山脉所代表的、正在失去的沉重意义。
小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望向那遥远而模糊的山影,她或许还不完全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她本能地感受到了那话语中蕴含的、足以压垮一切的绝望。
契丹士兵的呼喝声,粮袋的碰撞声,通译的呵斥声,民夫压抑的喘息声……所有嘈杂的声音,在望楼上凛冽的寒风中,都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太行山那沉默而巨大的轮廓,如同一个巨大的问号,一个沉重的惊叹号,烙印在我们三人的眼底,也烙印在这片即将被彻底改变的土地上。
脚下的晋阳城,在深秋的暮色里,从未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