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窃私语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府邸内,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愤和耻辱所取代。
每个人走路都低着头,仿佛头顶压着千斤重担,不敢看别人的眼睛,也不敢让别人看到自己眼中的绝望。
我的心,在胸腔里沉沉地坠下去,一直坠向无底的深渊。尽管早已预知结局,但当这赤裸裸的屈辱真的降临,当“割让燕云十六州”、“儿皇帝”这些冰冷刺骨的字眼真切地砸在耳边时,那股窒息感和荒谬感,依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脸上最后一丝平静。历史书上冰冷的几行字,此刻化作千斤重锤,砸碎了晋阳城最后一点虚幻的尊严。
小绿和小雪分别站在我身边。小雪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弓弦,嘴唇紧紧抿着,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愤怒,是恐惧,更是对那日庭院谈话中预言成真的巨大震撼。
她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屈辱的地面烧穿。小绿则完全吓呆了,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衣袖,她看看我,又看看门外弥漫的悲怆,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巨大恐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小姐……”小绿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堪,“契丹人……他们……他们是不是真的……真的成了我们的主子了?那我们……我们以后……”
我反手握住她冰冷颤抖的小手,力道大得让她吃痛,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得到了一丝锚定。我抬眼,望向小雪,她的目光也正好迎上来,那里面除了惊惧,还有一丝寻求答案的绝望探寻。我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仿佛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和尘土的味道。
“记住你们那天说的话,”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穿透这死寂的力量,一字一句敲打在她们心上,“‘势’,已经彻底倒向了契丹。‘粮草’、‘人心’,从今往后,我们的命脉,有大半握在他们手里。至于‘保全’……”我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目光扫过这精致却仿佛瞬间蒙上尘埃的庭院,“看看这府里,看看这晋阳城……这,就是‘保全’的代价。”
小雪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似乎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重。小绿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没过几天,契丹人的马蹄声不再是城外的威胁,而是堂而皇之地踏进了晋阳城。与其说是交接,不如说是炫耀武力的占领预演。
那一天,天空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我带着小雪和小绿,登上了府邸内最高的望楼——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通往城北官仓的道路。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来远处尘土和牲口气息的混合味道。
来了。
没有想象中的大军压境,只有一队约莫百人的契丹精骑。他们身着锃亮的皮甲,外面罩着象征身份的狼皮或熊皮大氅,马匹高大神骏,鬃毛在寒风中飞扬。
领头的将领,正是耶律德光麾下以勇悍闻名的惕隐耶律屋质。他端坐马上,神情倨傲,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道路两旁噤若寒蝉的晋阳军民,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他身后的骑兵们,同样昂首挺胸,姿态骄横,仿佛行走在自家的猎场,而非刚刚“帮助”过的“盟友”之城。
他们径直开赴官仓。沉重的仓门被缓缓拉开,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草——那是河东军民勒紧裤腰带,为可能到来的长期围城准备的救命粮,如今却成了供奉给契丹的第一批贡品。
耶律屋质甚至没有下马。他随意地用马鞭一指,几名契丹士兵便如狼似虎地冲进粮仓,粗暴地解开粮袋,抓起黄澄澄的粟米,在手里搓捏着,又凑到鼻尖闻闻。
他们的动作粗鲁,带着一种审视战利品的挑剔,不时大声用契丹语交谈着,发出粗野的笑声。
负责交割的官员,脸色灰败地站在一旁,腰微微躬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指令,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粮食被如此践踏般地“验收”。
一袋袋上好的粮食被契丹士兵扛出来,随意地堆放在他们带来的大车上。粮袋碰撞着车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上。
空气中弥漫着新粮特有的干燥香气,此刻却混合着契丹人身上的膻味和马匹的骚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屈辱气息。
耶律屋质端坐马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远处望楼上的我们,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漠然,仿佛在看一群蝼蚁的挣扎。
他微微抬手,旁边一名通译立刻用生硬的汉话大声呵斥着搬运的民夫:“快!磨蹭什么!大汗的勇士等着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