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才推了推眼镜,笑容可掬:“是这样,苏老板。区里呢,最近对咱们三道堰的民宿产业发展非常重视,特别是像‘枕水听槐’这样有特色、有口碑的标杆。为了进一步提升我们区的旅游形象,规范民宿行业管理,协会打算牵头,做一个‘精品民宿标准化提升试点工程’,想邀请几家有代表性的民宿参与,共同制定标准,树立典范。”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婉清的脸色,继续说:“‘枕水听槐’无论是环境、服务,还是文化内涵,都很有代表性。所以,我们第一个就想到了苏老板您。只要您点头加入这个试点工程,协会这边会提供一系列支持,包括政策倾斜、宣传资源,还有,”他压低了些声音,“一些必要的‘指导’和‘协调’,保证试点工作顺利开展,让‘枕水听槐’更上一层楼,成为我们区,乃至全市的民宿金字招牌。”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苏婉清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指导”和“协调”?什么样的指导,又需要协调什么?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温和却带着距离感:“多谢协会和钱副秘书长的看重。不过,‘枕水听槐’只是个小本经营,风格也相对固定随意,怕是不太符合‘标准化’的要求。而且,我精力有限,只想专心做好自已的小店,恐怕难以承担‘试点’这样的重任。”
钱有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热情:“苏老板太谦虚了。‘枕水听槐’要是小本经营,那我们区里其他民宿可就没法看了。这个试点工程,是区里的重点项目,对参与的企业好处是实实在在的。别的不说,光是后续的宣传推广资源,就价值不菲。而且……”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现在行业发展快,竞争也激烈,有时候,单打独斗,难免会遇到些意想不到的‘困难’。但如果背靠协会,有组织有关怀,很多问题解决起来,就方便多了,您说是不是?”
这几乎已经是明示了。暗示不加入,就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加入了,就有“组织”罩着。
苏婉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起之前纪辰希隐约提过,沈浩在本地政商两界颇有关系。这个什么“旅游发展促进协会”,恐怕就是沈浩伸过来的另一只手,用更“官方”、更“合规”的方式,来向她施压,逼她就范,或者至少,让“枕水听槐”不再那么“特立独行”。
“钱副秘书长的意思,我明白了。”苏婉清放下茶杯,声音清晰,不卑不亢,“不过,我经营‘枕水听槐’,一凭良心,二守法规。区里如果真有规范行业、促进发展的好政策,我们当然欢迎,也愿意在合法合理的范围内配合。但如果是附加了某些条件的‘试点’,或者需要‘特殊关照’才能避免‘困难’,那恐怕不符合我做生意的原则,也未必符合协会‘促进发展’的初衷。抱歉,让几位白跑一趟了。”
她站起身,这是明确的送客姿态了。
钱有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审视。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也冷了下来:“苏老板,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区里推动这项工作,是大势所趋。你这里不配合,自然有别人愿意配合。到时候,真有什么‘不符合标准’、‘影响整体规划’的地方,可别怪协会没有提前打招呼。我们走!”
说完,他带着两个手下,拂袖而去,脸色相当难看。
小赵在一旁听得又气又怕,等人走了,才小声道:“婉清姐,他们……他们这分明是威胁!什么协会,我看就是来找茬的!”
苏婉清站在原地,面色沉静,但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而仅仅是个开始。沈浩的手,已经明目张胆地伸到了她的面前,用所谓的“官方”身份来施压。今天可以是“协会”,明天就可能是消防、卫生、工商……“枕水听槐”再合规,也经不起别有用心的人反复“检查”、“指导”。
她不怕事,但也不能不防。沈浩此举,一为施压,二为试探,三或许,也存了扰乱纪辰希心神的意思。毕竟,谁都知道,她是纪辰希的软肋。
她必须告诉纪辰希。不是为了示弱或求助,而是让他知道,沈浩的触角已经延伸到了哪里,让他有所防备。同时,她自已也要做好应对。这里是她的战场,她不能事事依赖纪辰希。
“小赵,”她转过身,语气沉稳,“这两天留意一下,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陌生面孔转悠。晚上关门前,检查好门窗水电。还有,帮我约一下镇上的刘律师,就说我有些经营上的法律问题想咨询。”
“好的,婉清姐!”小赵见苏婉清如此镇定,也安心不少,连忙应下。
苏婉清走到窗边,看着钱有才一行人乘车离去,消失在古镇曲折的小巷尽头。冬日的阳光显得苍白无力,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湿冷气息。
山雨欲来风满楼。她不知道沈浩和那个隐藏在背后的顾言舟,下一步还会使出什么手段。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她绝不会退缩,也绝不会让“枕水听槐”,成为他们要挟纪辰希的筹码。只是,心头那份关于纪辰希和古依依的隐约不安,在此刻外部压力逼近时,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了。内忧外患,似乎同时悄然而至。她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转身走向书房。她需要好好想想,如何将这件事,用最恰当的方式告诉纪辰希,既不让他过度担忧,又能让他知晓情况的严重性。而她自已心底那份越滚越大的疑团,又该如何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