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归栖总部。
与上海那边紧绷的气氛相比,纪辰希的办公室里,气氛要“松弛”许多,但这种松弛之下,是高效运转的精密节奏。
苏婉清正在汇报“栖所资本”的初期成果:“华南‘山月居’的张总,已经正式回绝了盛景的收购要约。他对我们提出的‘财务投资+资源赋能+不干预运营’模式很感兴趣,双方已经签署了保密协议,进入具体条款谈判阶段。他看重的是我们对在地文化的尊重,以及‘古镇四季’品牌在内容转化和社区连接方面的经验。另外,通过中间人,我们已经接触到了两位从‘云隐’离职的核心设计师,他们对顾言舟那套‘标准化、去个性化’的改造非常不满,正在考虑自已的新工作室计划。‘栖所资本’可以为他们提供启动资金和初始项目资源,条件是他们未来的一部分设计优先权和我们共享。”
纪辰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云雪谣”项目的位置:“滇南那边呢?”
“古依依派出的社区沟通小组已经回来。”苏婉清调出另一份报告,“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当地原住民对雪山有着深厚的宗教和文化信仰,顾言舟那边的开发方案不仅涉及大规模搬迁,还可能影响他们传统的放牧和祭祀路线,矛盾非常深。当地政府现在很头疼,项目完全停滞。依依的小组以公益组织名义,为他们提供了社区营造和文化遗产记录方面的基础培训,很受欢迎。小组负责人反馈,当地几位有威望的头人和乡贤,对‘归栖’在木格措等项目上体现出的与社区共生的理念,表示出极大的兴趣,私下问了很多。虽然没提任何合作,但种子已经播下了。”
“很好。”纪辰希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在顾言舟挥舞资本大棒、四处收购、制造对立的时候,“归栖”在做的,却是扶持潜在的盟友,播撒理念的种子,在对手制造的矛盾缝隙中,悄然建立自已的影响力。一刚一柔,一明一暗。
“我们通过国际猎头接触盛景和‘云境’核心人员的情况如何?”纪辰希问。
“有进展,但需要时间。”苏婉清道,“盛景内部,确实有几个投资经理对顾言舟近期的激进策略和高压管理感到不安,特别是那些对收购标的真正价值有自已判断的人。黑石基金的压力,加上顾言舟对短期利润的极致追求,让他们觉得很多决策偏离了价值投资的本质。接触的猎头反馈,其中有两位资深的VP级别,态度有所松动,但非常谨慎。‘云境’那边,一位负责运营整合的副总裁,对顾言舟快速收购带来的管理混乱和品牌损伤颇有微词,是我们重点争取的对象。开出条件很有吸引力,但他们还在观望,看顾言舟接下来的整合能否成功,也看我们‘栖所资本’能否真的成事。”
“不急。让他们观望。我们要的是质量,不是数量。一个真正了解内情、价值观契合的核心人物,抵得上十个摇摆的中间派。”纪辰希沉吟道,“告诉王敏,对‘栖所资本’的包装要加快。我们需要一两个真正有国际分量、形象正面的专家或前官员,加入我们的顾问委员会,哪怕只是挂名。这对于吸引那些高端人才,至关重要。钱不是问题。”
“已经在物色了,目标人选有三个,都是相关领域的权威,退休或在半退休状态,对可持续发展和文化保护议题有热情。王敏正在做背景沟通和意向接触,预计月底前会有初步结果。”苏婉清汇报。
纪辰希走到那面巨大的战略地图前,上面代表“归栖”项目的红点稳固,而代表“盛景云境”收购标的的蓝点,以及代表“栖所资本”潜在投资或影响范围的绿点,正在悄然增加。地图的一角,滇南“云雪谣”的位置,被标上了一个黄色的问号。
“顾言舟现在应该已经察觉到‘栖所资本’的存在了。”纪辰希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蓝点,“他会查,会警惕,甚至会反击。接下来,他会做什么?”
“可能会加快对其他标的的收购,巩固地盘;也可能动用资源,深挖‘栖所资本’的底细,甚至试图破坏我们正在接触的项目或人才。”苏婉清分析。
“所以,我们要做好几手准备。”纪辰希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冷静,“第一,对‘山月居’的投资要尽快敲定,做出一个样板,给市场,也给那些观望的人才看。第二,对盛景内部目标人物的接触,要更讲究策略,可以适当透露‘栖所资本’背后有强大的、志同道合的产业资本支持(暗示苏氏、周氏,但不说死),描绘一个不同于顾言舟唯利是图的、更健康、更有长期价值的商业图景。第三,滇南‘云雪谣’那边,保持关注,但绝不主动介入商业谈判。只在文化和社区层面,提供我们力所能及的专业支持。让那颗种子,自已吸收阳光雨露生长。如果顾言舟处理不当,矛盾激化,那可能会成为我们的一张牌。”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另外,让王敏小组,开始有意识地、通过无法追溯的渠道,向与盛景有竞争关系的同行,或者对顾言舟风格不满的业内人士,释放一些关于‘云隐’整合困难、团队不稳、以及顾言舟近期几个收购案溢价过高、潜在风险大的‘分析’和‘担忧’。不用编造,就用事实,用数据,用合理的推测。风起于青萍之末,我们要让市场开始用更审慎的眼光,看待顾言舟的这场收购狂欢。”
苏婉清心中了然。这是舆论战的预热,是给顾言舟的资本战车提前设置路障。当所有人都开始怀疑车轮是否坚固时,再快的车速,也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颠簸而失控。
“我们自已的A类项目,开业进度必须保证。”纪辰希最后强调,“尤其是峨眉二期和青城二期,这是验证我们新模式、产生现金流的关键。只有我们自已站稳了,跑通了,我们所有的外部布局,才有意义。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无声的交锋,在资本、人才、舆论、乃至人心向背的每一个维度展开。纪辰希没有选择与顾言舟在资本收购的正面战场硬碰硬,而是避其锋芒,深耕自已的护城河,同时用“栖所资本”这把暗刃,在顾言舟看似无懈可击的资本版图周围,悄然切割、渗透、埋下隐患。
顾言舟感觉到的,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一个看不清的阴影。而纪辰希要的,就是让这阴影在他最得意、最快速奔驰的时候,悄然笼罩,最终成为他无法摆脱的梦魇。战争的形态,早已超越了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于谁能构建更坚韧的系统,谁能赢得更广泛的人心,以及,谁能更早地看到,那隐藏在资本洪流之下的,真正决定胜负的暗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