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看着那三封信,手有些抖。她先拿起画廊的邀请函——是上海一家知名画廊,邀请她参加十月份的“青年艺术家联展”。展览规模不大,但规格很高,参展的都是近年来崭露头角的年轻艺术家。
“这家画廊……很有名。”她轻声说,“我导师刘教授的作品就在那里展出过。”
“好事。”纪辰希说,“说明你的画被认可了。”
苏婉清点点头,又拿起美院的聘书。是四川美术学院国画系的讲师聘书,聘期一年,教授本科生的国画基础课。工作不重,一周八节课,有编制,有保障,是很多艺术生梦寐以求的稳定工作。
“刘教授推荐的我。”她看着聘书上的字,声音更轻了,“他说我毕业创作不错,教学也有潜力,系里正好缺人……”
“你想去吗?”纪辰希问。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摇头:“不知道。在美院教书,稳定,体面,能继续画画,也能带学生。但是……”
“但是要离开古镇?”古依依替她把话说完。
“嗯。”苏婉清点头,眼圈有些红,“我舍不得这里,舍不得公益课堂的孩子们,舍不得这个院子,这棵树……舍不得你们。”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上粥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河水声。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出斜长的光斑,明明灭灭。
最后,苏婉清拿起父亲的信。信封很厚,摸起来不止一页纸。她深吸一口气,拆开。
信是手写的,用父亲惯用的派克钢笔,深蓝墨水,字迹遒劲有力:
“婉清吾女:展信佳。八月三十日是你的生日,为父本应亲至道贺,然公务缠身,未能成行,甚憾。特寄此信,聊表心意。
你在古镇这半年,为父虽未亲见,但从林深汇报、媒体报道、及你寄回的作品集中,已能窥见一二。你的画,较之从前,多了生气,多了温度,多了对生活的理解与热爱。你办的公益课堂,虽规模不大,但用心用情,孩子们喜欢你,家长们感激你。你参与的文创空间,从无到有,化腐朽为神奇,为古镇增添了文化气息,也为当地百姓带来了实际收益。
这些,为父都看在眼里。
从前,为父总觉得你柔弱,需要庇护,需要安排。所以为你规划道路,为你选择伴侣,为你打点一切。以为这是爱,是为你好。如今看来,是为父错了。
真正的爱,是尊重,是信任,是放手让你去飞,去闯,去成为你自已。
你在古镇找到了自已,找到了方向,找到了价值。这比任何安排都重要,比任何财富都珍贵。
为父尊重你的选择。美院的聘书,画廊的邀请,都是机会,但也都是选择。去与不去,留与不留,你自已决定。为父只提醒一句:听从内心,无问西东。
另,为父与几位友人已定于九月二十日抵蓉,届时将赴古镇,参观文创空间,看望于你。盼与汝一叙。
父字2020年9月1日”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除了上面这些话,还详细问了她的饮食起居,叮嘱她注意身体,说天凉了要添衣,说工作别太累,说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苏婉清看着信,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不是伤心,是释然,是感动,是终于被理解的酸楚和欣慰。
父亲终于理解了。这个强势了一辈子,说一不二的男人,终于低下了头,承认自已错了,尊重女儿的选择。
这比任何礼物都珍贵。
“你父亲……变了很多。”纪辰希轻声说。
“嗯。”苏婉清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他以前……从来不道歉,从来不认错。现在……”
“因为他在乎你。”纪辰希说,“真正的在乎,是会让人改变的。”
苏婉清把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贴在胸口。信纸还带着父亲书房的淡淡墨香,那是她熟悉的味道。小时候,她常去父亲的书房,看他写字,看他批文件。书房很大,很安静,父亲总是很忙,很少抬头看她。但她喜欢待在那里,因为那是离父亲最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