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您。”苏婉清轻声说,“您说,我记。就像聊天一样。”
于是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张伟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絮絮叨叨地讲起了他家的腊肉史:“我爷爷那辈就开始做腊肉了,民国时候,那时候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地卖……我爸接手后,1962年在古镇开了第一家腊肉铺子,铺子不大,就三平米……到我这儿,第三代了,我女儿现在在大学学食品工程,她说毕业后要回来,用科学方法改良古法……”
苏婉清安静地听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在张伟脸上跳跃。讲到动情处,这个汉子的眼眶有些湿润。
另一边,王姐正在跟林深学直播。她在手机前紧张得手都在抖,说话也结巴:“林、林先生,我……我对着镜头说不出话……一看到那个红点就开始冒汗……”
“王姐,您就当是在跟邻居聊天。”林深耐心指导,语气温和,“不用看镜头,就看您的酱缸。说说这缸酱晒了多久,说说今天的天气适不适合晒酱,说说您小时候看您妈妈晒酱的情景——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搬个小板凳坐在酱缸边,闻着酱香写作业?越自然越好,越真实越好。”
试了几次,王姐渐渐放松了。当她说到“这缸酱要晒足180天,少一天味道都不对。就像做人,要沉得住气,要耐得住时间”时,眼睛里有了光,那是手艺人说起自已手艺时特有的骄傲和笃定。
李叔的挑战最大——他要开直播教做叶儿粑,但设备不会用,普通话也说不好,一紧张就满口四川话。
“说四川话才好!”古依依鼓励他,“有特色!真实!李叔您就正常做,我帮您加字幕!咱们的客人天南海北,很多人就喜欢听原汁原味的四川话!”
“那……那试试吧。”李叔搓着手,还是有些忐忑。
第一次直播定在晚上七点。李叔在厨房里架起手机,古依依在隔壁房间监控画面。开播前十分钟,李叔紧张得额头冒汗,在厨房里踱来踱去:“要不……要不改天吧?我还没准备好……”
“李叔,您行的!”纪辰希拍拍他的肩,递给他一杯热茶,“想想您做了三十年叶儿粑,闭着眼睛都能做。今天就当家里来了远方亲戚,您教亲戚做家乡点心。放松,就像平时一样。”
直播开始。李叔一开始还有些僵硬,说话声音很小。但当他的手触碰到面团,开始熟练地和面、调馅、包制时,就完全沉浸进去了。他用带着浓浓郫县口音的四川话讲解,偶尔说错或说漏,就憨厚地笑笑,说“哎呦你看我这记性”,反而显得真实可爱。
“这个面要和得软硬适中,太软了站不住,太硬了不好吃……你看,像这样,三光——面光、手光、盆光,就对了。”
“馅要包匀,不能多不能少……多了蒸的时候会破,少了吃着没味。”
“上锅蒸要大火,十二分钟,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经验,错不了。”
直播进行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在线人数有三百二十多人,卖出了三十六份叶儿粑,还收到了两百多块钱的打赏。
“我……我做到了?”李叔看着后台数据,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古依依跳起来,兴奋得手舞足蹈,“李叔您看,好多人夸您呢!有人说您的四川话亲切,有人说您做点心的手法专业,还有人说看您直播想起了自已老家的爷爷!”
“谢谢,谢谢大家……”李叔的眼圈红了。他转身看向纪辰希,这个朴实的汉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纪老板,谢谢……”
那天晚上,互助小组的微信群里热闹非凡,像过节一样。各家都在汇报进展:
张伟:“文案写好了,婉清写得真好,把我爷爷挑担子卖肉、我爸开铺子、我接手扩大的故事都写活了!我老婆看了都哭了!”
王姐:“今天直播试了试,虽然还有点紧张,但敢开口了!林先生教的方法真好用,就当聊天,放松多了!”
李叔:“卖了三十六份叶儿粑!还有人打赏了两百多块!我女儿说我上镜还挺帅!”
钱家:“米花糖的新包装打样出来了,真好看!钱老板说比他想象的好十倍!”
赵家:“豆腐乳的短视频拍好了,依依帮忙剪的,特别有故事感!”
孙家:“竹编茶盘的照片拍完了,在槐树下拍的,光影特别有质感!”
纪辰希一条条看着,心里的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他走到院子里,夜色已深,古镇安静下来。槐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温柔的秘密。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要守住的——不是一家民宿的生存,而是一个古镇的生机;不是一个人的成功,而是一群人的希望。
2020年6月25日,端午
端午节的古镇,终于有了些久违的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