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明天我去请。”
那晚,纪辰希躺在老式的雕花木床上,枕着晒得蓬松的荞麦皮枕头,居然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安眠药,没有半夜惊醒,一觉到天亮。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婉转。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些久违的声音:远处河水流淌,近处邻居开门,街上有早起的人走动,茶馆的老板娘在生炉子,柴火噼啪作响。
他起身推开窗,晨风带着水汽涌进来。槐树叶在风里沙沙响,混着流水声,像一首古老的歌。
改造工程在一个星期后正式启动。
王木匠是个精瘦的老头,六十多岁,腰板挺直,眼睛炯炯有神。他带着两个徒弟来看过房子后,咂了咂嘴:“老房子,骨架好,就是朽得厉害。要改八间客房,还得带卫生间,工程不小。”
“王师傅,您看要多久?”
“少说两个月。”王木匠蹲下身敲了敲柱子,“木料要换一部分,瓦要全捡,电线水路要重做。你这临河,防潮要做好,不然墙要发霉。”
“钱不是问题,我要做好。”
王木匠看了他一眼:“年轻人,做民宿?”
“嗯。”
“有眼光。”老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这位置,这老树,这河水,成都找不出第二家。做好了,生意不会差。”
纪辰希递上烟:“那麻烦王师傅了。”
“不麻烦,活儿好做,主家爽快就行。”王木匠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明天开工,先清场,你东西要搬走。”
接下来一周,老宅变成了工地。工人进进出出,旧家具搬出来,垃圾运出去。纪辰希也跟着忙,量尺寸,画草图,跑建材市场。他不要那种千篇一律的“古镇风”,要保留老宅的骨架和韵味,但舒适度要跟上。
八间客房,他设计了八个主题:听雨、闻桂、望月、观澜、临风、倚竹、枕流、踏雪。每间都要有看得见风景的窗,或是河,或是树,或是天井。
“你这不是开民宿,是搞艺术哦。”崔林看着儿子画的草图,看不懂,但觉得好看。
“妈,现在人要的就是这个。”纪辰希指着图,“你看这间‘枕流’,床就放在窗边,一睁眼就能看到河水。这间‘临风’,阳台伸出去,坐在那儿就像坐在水面上。”
“那要好多钱哦。”
“值得。”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纪辰希那张存折上的数字快速减少,但他心里踏实。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投入,每一分钱都变成了砖瓦木料,变成了这个他能掌控的未来。
一个月后,主体改造完成。老宅焕然一新,但又保留了原有的味道。青瓦换了新的,但样式是老的;木柱修补了,但没上油漆,露出原本的木纹;地面铺了青石板,缝隙里长了青苔。
最妙的是后院。王木匠依着那棵老槐树,在河边搭了个木平台,摆上竹椅茶几。又在树下做了个秋千,麻绳的,坐在上面能荡到水面上方。
“这个好。”王木匠很得意,“小姑娘肯定喜欢。”
客房内部更是花了心思。每间都有独立卫生间,干湿分离,装了地暖和智能马桶。床是定制的,床垫是专门去试过的。家具全是实木,简洁大方。墙上挂的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绣片,或是请镇上老先生写的字。
“你这是按五星级酒店的标准在弄啊。”来参观的邻居啧啧称奇。
“民宿嘛,要让人住得舒服,才愿意再来。”纪辰希说。
又过半个月,软装完成。崔林亲手缝了八套床品,蓝印花布,洗过晒过,有阳光的味道。纪辰希去成都的花市拉了一车绿植,龟背竹、琴叶榕、天堂鸟,摆在各个角落。又去旧书市场淘了几百本书,文史哲艺,什么都有,塞满了公共区域的书架。
开业前一天,纪辰希一个人坐在槐树下的平台上。已是初冬,槐树叶落了大半,阳光透过枝桠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河水静静地流,偶尔有落叶飘过,像一叶小舟。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夏天,和伙伴们在这河里游泳。槐树开花,满河清香,他们从树上跳进水里,溅起好大的水花。母亲在岸上喊:“辰希,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