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组按照朱慰祖的安排布置,经过三天时间紧张的起草,都写好了各自分担的部分,最后把稿子交到朱慰祖手里。朱慰祖匆匆看了一遍,觉得开头和结尾都还写得不错,唯有中间的工作措施写得不够扎实,也不够出彩,而且基本上都是重复旧有的材料,缺乏新意。朱慰祖心里清楚,这样写首先不符合王煜的要求,必须重写或者做重大修改。这一部分内容是由农牧局人秘科科长鲁仲民牵头,宣传部的干事小胡执笔写的,于是他把两个人叫来,先指出稿子中存在的问题,之后依照提纲,重新讲了一遍写作思路和要领,又拿出几份他收藏的参考资料,让他们学习和效仿,最后要求他们晚上必须加班,最迟次日下午交稿。
鲁仲民是个近40岁的老科长了,写材料的水平在市直部门也是能数上的。现在他写好的东西,被小字辈的朱慰祖否定了,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但他明白这次材料组是由朱慰祖负责的,况且他是市zhengfu大院里公认的笔杆子,还是沈市长的秘书,因而也就什么也没有说,拿着材料和小胡重新去写了。
朱慰祖心里烦躁,也一时无法认真审查和修改另一部分草稿。将需要沈桂芳审签的几个急件送过去,确认她一时不会有别的事叫他时,他回到办公室,给在长河县商业局工作的三叔打电话。同室的小李出差了,办公室里剩下朱慰祖一个人,门一关上,一直困扰着他的那件事便回到脑海中,让他静不下心。
三叔的电话很快就拨通了,他简要地向他叙说了王煜撮合他和江亚楠的事。说自己心里很矛盾,虽然得到几位熟人的指点,但还是拿不准该怎么办,想征求一下三叔对这件事的意见。
三叔听了后,兴奋地说:“这样的好事,还有什么犹豫的呢,赶快答应王主任和沈市长啊!慰祖啊,看来你是真的遇到贵人了,能和沈市长攀上亲戚,那可是老祖宗积的德啊,以后咱们朱家的人,都要跟上你享福了。你可算是交了好运了啊,呵呵!”
朱慰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仍然心事重重地说:“徐莉那边我咋说呢?人家都和我交往几年了,我爸、我妈都说她是少有的好媳妇,现在让我把人家给吹了,我,我说不出口!这事到现在我都没有给我爸说呢,怕他也骂我没良心。”
“你是说你爸会不同意?不会的!我敢保证,他要是听了这喜讯,准会高兴得跳起来。像我们这样的家庭,祖祖辈辈都是当农民的,到哪里能找到这样的好事!你看看你爸,到现在还在土里刨食吃呢。慰祖啊,俗话说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这样的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丢,赶紧给王主任回话,就说你完全同意,免得夜长梦多。至于徐莉那边嘛……”三叔在电话那一端想了想,“徐莉那边你也不用担心,这事也是大势所趋。这样吧,我给你爸捎个话,让他专门来一次县城,我俩一齐去给徐莉做工作,让你们分手得了。就说不答应人家沈市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你在市zhengfu大院工作呢!我想这道理她肯定是懂的。”
和三叔通完电话后,朱慰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在心中一遍一遍地比较着徐莉和江亚楠,在心中反复掂量着这两个人到底孰轻孰重。像徐莉这样在农村长大的姑娘,经历比较单纯,见识也很有限,对她的个性和思想,朱慰祖他非常熟悉,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底。令他从内心深处感激她的,是在他青春萌动、感情无所依托的时候,她用自己的善良和温柔,还有对他无私的爱,抚慰了他一颗孤寂的心。她把少女的初恋献给了朱慰祖,朱慰祖也曾经郑重承诺,要和她结伴一起走完人生的旅程。
但是现在呢,山盟海誓犹在耳边,情况却发生了始料不及的变化。作为市长的女儿,江亚楠闯入他的生活,他不能不把爱情和他的前途联系在一起。他想,对他而言,徐莉将来不过就是个贤妻良母,不会给他事业上带来很大的推力,如果他只想当个普通的职员,不想在官场里混出个模样,那他和徐莉一辈子在一起,也就无所谓了。但他现在已经踏上了仕途,从这一点上来说,他和徐莉不会有很多的共同语言,再说徐莉对官场里的一切也不感兴趣。他考虑的是如何快速地晋升,如何平衡各方面的关系,如何积累政治智慧;而徐莉关心的,只是俩人的爱情和婚姻,以及一些具体的生活琐事。如果和徐莉结婚了,便意味着他缺乏江亚楠身后强大的背景,也可能意味着他一辈子就只是个小公务员,即使有升迁,也可能需要他付出艰苦的努力,可以说不大可能走出高城,到省城去发展……
但是,如果和江亚楠结合呢,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她是在城市长大的,更具体一点说,是在领导干部家庭长大的,优越的家庭出身和经济条件,独特的生活环境和个人经历,使她见多识广,境界高远,特别是熟悉官场里的运作方式。和她在一起,他肯定能获得不少有用的信息,增长从政的经验和智慧,更重要的是可以利用她的背景资源,获得一般人没有条件得到的种种好处。而且,他还感受到,江亚楠虽然相貌、身材是难看一点,但是她明显地要比徐莉有内涵,有一种陌生的让他忍不住想探索的东西。单纯从婚姻和家庭的角度考虑,徐莉可能是一个比较合适的伴侣,但是从更广阔的视野来看,显然江亚楠带给他的东西将会更加丰富。
看来,王主任说的是对的,你朱慰祖将来是要在市上甚至省上干一番事业的,应该有远大的抱负。既然你已经踏进官场了,就不能不为自己的政治前途着想,包括婚姻在内的一切选择,都应该服从这个大局。自古有雄才大略的人,都是不会让儿女情长误了自己的事业的。王主任身处市zhengfu核心部门,不光从政经验丰富,对官场的感悟也非常深刻。到底还是人家站得高、看得远啊!朱慰祖不能不佩服自己的顶头上司了。
在他反复权衡了这一切以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和徐莉分手,同江亚楠走到一起了!
当然,作出这样一个决定,使他的内心非常痛苦。毕竟徐莉把自己最纯洁的感情献给了他,也从来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情,他朱慰祖怎么能忍心伤害她呢!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一下子变得冷酷无情。他像一个疯子似的在地上转着圈,用拳头砸着自己的脑袋,故意把脚往桌子腿上踢,希望通过感受疼痛来缓解内心的压力。他一会儿在心中暗骂自己:“朱慰祖,你是当代的一个陈世美,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你已经没有良心了,还有啥脸活在世上充好人?……”一会儿他又硬着心肠劝告自己:“不,不!朱慰祖你决不能后退,决不能儿女情长,你是要干大事的人,咋能心里老放不下一个女人呢?你要为自己创造一个远大前程……”
朱慰祖沉吟良久,觉得也只有请三叔和他爸一起,代替他去找徐莉谈谈分手的事情了。他不敢想,当徐莉知道了这一切之后,究竟能不能承受得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因为他心里明白,徐莉早已把自己当成朱家的一部分了,现在要她离开,无疑是在她心上捅了一刀。他心如刀绞,忍不住泪如泉涌,在心里暗暗地对徐莉说:“原谅我吧,徐莉,我是一个无耻的小人,根本不值得你去爱!忘记我吧!”
他想,自己已经站在风口浪尖,实在是没有办法去顾忌徐莉了。
接到朱慰祖三叔的电话,徐莉吃了一惊。虽然平时都工作、生活在一个县城里,也常在街上遇到,但徐莉还是没有想到,朱慰祖的三叔会给她打电话。
朱慰祖的三叔在电话中说,朱慰祖的父亲要从乡下老家来找她,有重要的事和她谈。有什么重要事情,会让未来的老公公,亲自来找未过门的儿媳妇谈?徐莉忐忑不安地猜了半天,猜想可能是朱慰祖的父母抱孙子心切,想说服她早点儿和朱慰祖结婚。徐莉想,农村父母的想法就是不一样,把传宗接代的事,看得比啥都重要。其实,徐莉和朱慰祖早就商量好了,春节时就举办婚礼。现在离春节还有不到5个月的时间,他们就等不及了。
徐莉住在学校给单身教职工提供的宿舍里。按照约好的时间,吃过晚饭,她在宿舍里等候了不到一刻钟,朱慰祖的父亲和三叔就到了。徐莉把两位长辈让到椅子上坐好,又泡好茶端上来,便静静地坐在对面,等候他们俩开口。可是,两位长辈端着杯子喝完了茶,还是没有说起正题,只是问一些生活上的闲事。徐莉不好催促,只能陪着笑脸,静静地等着。眼看着晚自习的时间快到了,徐莉还要到班上给学生辅导作业,便忍不住说:“您两位长辈有啥话,就尽管说吧!”
朱慰祖的父亲,为难地朝朱慰祖的三叔看了看,抓了抓几乎没有头发的脑壳,嘴里嘟囔着:“唉,这话咋好给你说呢,这话咋好给你说呢!”
“叔,您老就不要有顾虑了,尽管说吧,说啥我都能接受。”徐莉猜想,不就是要催她和朱慰祖早点儿结婚吗,还有啥不好意思说呢!
朱慰祖的父亲憋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来。像做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他用粗大的手遮住脸,“叔没有脸和你娃说话,还是让你三叔给你说吧!”
朱慰祖的三叔干咳了几声,只好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起来。他对徐莉说,本来嘛,亲戚朋友,熟人同事,都觉得你和朱慰祖,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特别是像你这样的好姑娘,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慰祖能有你这样的好媳妇,真是他的好福气。唉,也实在是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想到这么好的姻缘,偏偏就成不了呢!你是知道的,咱慰祖可是沈市长的秘书啊,那沈市长有个千金小姐,一直没有找到对象。谁能想到这沈市长,就偏偏看中了咱慰祖,要咱慰祖给她做女婿。这事要是换成别人啊,慰祖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可人家是一市之长啊,慰祖身在人家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可怜的慰祖,要是不同意这桩亲事,他一辈子的前途可就完了,只好答应了人家。慰祖他是个软心肠,这样的事,咋好意思当面对你说呢!我和他爸想来想去,决定还是亲自替慰祖跑一趟,给你报个信。你就权当没有慰祖这个人吧!……
徐莉总算听明白了,原来两位长辈是来传信,朱慰祖要做沈市长的乘龙快婿,要她放弃和朱慰祖婚姻。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徐莉听后如同五雷轰顶,好一阵回不过神。她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因为这消息不是朱慰祖告诉她的。她是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她回想了一下,最近和朱慰祖通电话,好像也也没有迹象要和她断绝来往。因而,她霍地站起身,大声嚷道:“不可能!我和朱慰祖来往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肯定不会抛弃我,再去答应别人!”
徐莉放开嗓门一嚷,让朱慰祖的父亲和三叔吃了一惊。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觉得事情要比预想得要严重,便紧张地随着她站起来。看到徐莉一脸的不相信,朱慰祖的父亲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颤抖着声音说:“娃啊,你就当没有他这个人!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得自己给自己长精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