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5月20日,夜
夜色已深,古镇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深蓝之中。天幕上繁星点点,一弯弦月斜挂天际,洒下清辉如霜。柏条河的水面倒映着星月与两岸的点点灯火,缓缓流淌,水声潺潺,是这宁静夜晚唯一的背景音。艾草与菖蒲的清香,在微凉的夜风中若隐若现,混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沁人心脾。白日里的热闹早已散去,只有几盏灯笼在街角檐下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勾勒出古镇蜿蜒曲折的街巷轮廓。
苏婉清倚在“枕水听槐”二楼的窗边,目光投向青石板路延伸的黑暗尽头。父亲和周文茵散步离去,已近两个小时。古镇不大,绕一圈也用不了这么久。他们……会在哪里?会说些什么?她心里那点放下的担忧,又隐隐浮起,不是疑虑,而是一种混合了期待、忐忑与祝福的复杂心绪。
肩头一暖,是纪辰希为她披上了一件薄外套。“夜凉了,别站在风口。”他的声音低沉温和。
“他们……还没回来。”苏婉清轻声说,没有回头。
“不急,”纪辰希也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望向同样的方向,“他们有很多话要说,也有很多年……需要弥补的沉默。古镇的夜,正好。”
“你说,爸他会……说什么?”苏婉清转过头,看着纪辰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
纪辰希沉吟片刻,缓缓道:“苏总是个重情,也重责任的人。当年分开,是迫于现实。这些年,他独自打拼,把你抚养成人,心里未必没有遗憾。但以他的性格,若非确信自已能给予,也确信对方需要,他不会轻易表露。而周姨……”他顿了顿,“她看似矜持理性,实则内心有她的执着和深情。否则,以她的身份地位,何必在古镇一住月余,又如此尽心帮你?她对苏总的关注,对你、对古镇的用心,都不是无缘无故的。今晚,或许是个契机,让他们能放下过往的包袱,坦诚地面对现在,也……或许,规划一下未来。”
“坦诚……”苏婉清喃喃重复这个词,心里那份忐忑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期待取代。是啊,坦诚。父亲和周姨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但也正因为都经历了太多,顾虑也更多。古镇的宁静夜色,或许真的能让他们卸下心防。
“别想了,”纪辰希揽住她的肩,将她轻轻带离窗边,“回去休息吧。他们有自已的节奏,我们只管祝福就好。明天还有很多事,端午雅集的流程还得最后敲定。”
“嗯。”苏婉清顺从地点头,最后望了一眼窗外空寂的街道,转身回房。只是躺在床上,了无睡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柏条河的水声,仿佛带着某种温柔的韵律,叩击在心弦上。
与此同时,古镇西侧,柏条河的上游,一处僻静的河湾。
这里远离主街的灯火,只有月光和星光洒在河面、石滩与岸边的老树上。一块平坦的巨石探出河岸,坐在上面,可以听见脚下河水轻轻拍打石头的哗哗声,可以看见对岸黑黝黝的山影,可以仰望头顶无垠的星空。
苏明远和周文茵,就坐在这块巨石上。
他们离开“枕水听槐”后,起初只是沿着主街随意走着,聊着古镇的夜景,聊着“观山听雪”的设计,聊着公益课堂的孩子们。话语寻常,气氛也算轻松。但不知不觉,脚步就偏离了热闹的街市,拐进了僻静的小巷,沿着石阶下行,来到了这处河湾。
是苏明远先发现了这块石头。“这里视野好,也清静。”
周文茵没有反对。两人便一前一后,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又保持着得体的分寸。
起初是沉默。只有河水声,风声,虫鸣声。
月光下的周文茵,侧脸轮廓柔和,那份白日里的端庄矜持,在夜色中似乎柔和了许多。她微微仰头看着星空,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苏明远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石面上轻轻敲击。
“古镇的夜色,确实很美,”最终,是周文茵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静谧,“比香港维多利亚港的灯火璀璨,多了份安宁。也比上海外滩的繁华喧嚣,多了份质朴。”
“嗯,”苏明远应了一声,也抬起头,望向星空,“清儿选的地方,总是有些不一样的……灵气。她像她妈妈,骨子里有对美好事物的敏感和坚持,但比她妈妈更……勇敢,更知道自已要什么。”
提到苏婉清的母亲,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周文茵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移开目光,依旧看着星空:“她是个好孩子。善良,有主见,也有能力。你把她教得很好。”
“是她自已长得好,”苏明远摇摇头,语气里有骄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我陪她的时间太少,很多时候,是她在体谅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直到她来了古镇,做了这些事,我才真正觉得,她长大了,找到了自已的路。也才觉得……肩上的担子,好像可以稍微放一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