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品小说

第43章 晨霜与别途（第1页）

2021年1月15日，大寒前

晨霜厚重如盐，覆盖了古镇的每一寸青石板、每一片屋瓦、每一根槐树枝。柏条河的水面结着薄冰，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蓝白色光泽，冰下隐约可见水流缓缓。槐树的枝干覆着毛茸茸的霜花，在清晨的寒风中纹丝不动，像是凝固在时间的琥珀里。空气冷得刺鼻，吸进肺里像有细小的冰碴在刮擦。

苏婉清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不同往日的寂静——没有崔林在厨房准备早饭的声响，没有轩晨读英语的声音，没有纪辰希扫院子的沙沙声，也没有依依敲击键盘的清脆节奏。只有远处柏条河冰面不堪重负的细微开裂声，和风穿过古镇巷道时发出的呜咽。

她坐起身，手抚上胸前的槐花胸针。银是凉的，但在体温的熨帖下，已有了温度。距离与父亲苏明远深谈基金事宜，距离三人之间那次坦诚的夜谈，已经过去一周了。

这一周，表面上一切如常，忙碌而有序地推进着。

“柏槐古镇保护与发展基金”的办公室在文创空间二楼布置妥当，苏婉清负责的教育板块已与县教育局完成对接，计划下学期将公益课堂模式推广到周边三个乡镇的十二所村小。依依负责的手工艺和设计板块，与成都五家文创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古镇的竹编、陶艺、刺绣将通过这些渠道进入更广阔的市场。纪辰希总揽全局，同时筹备着第二家民宿“观山听雪”的改造工程——选址在古镇西头，是一处临河的老宅，比“枕水听槐”位置更幽静，视野更开阔。

苏明远在古镇住了一周，前天下午回上海了。临行前，他留下了一份详细的古镇五年发展规划，从产业布局到文化保护，从人才培养到品牌建设，条分缕析，务实前瞻。他说腊月廿三小年那天再来，要在修缮一新的老宅过春节。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苏婉清心里清楚，有一种不安正在悄然滋生。这不安来自前天晚上依依接到的那个电话。

那天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堂屋喝茶聊天。依依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妈妈”。她拿着手机走到院子里，背对着堂屋，在槐树下站了二十分钟。苏婉清透过窗户看见她的背影——起初站得笔直，后来肩膀慢慢塌下来，最后挂电话时，抬手抹了抹眼睛。

依依回来后努力挤出笑容，说“家里问我春节回不回去”。但谁都看得出来，那笑容有多勉强。

夜里，苏婉清去依依房间送安神茶，看见依依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全家福发呆。照片背景是北京某部委大院的老槐树下，一家人笑容得体，衣着考究。

“婉清姐，”依依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妈说，我爷爷腊月二十从北京飞成都，全家要团圆。我爸说……我必须回去。”

苏婉清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你打算回去吗？”

“要回去，”依依转过头，眼圈泛红，“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我不能永远躲着。”

“什么时候走？”

“明天，”依依咬咬嘴唇，“纪老板开车送我，到成都就五十公里，不远。我回家住几天，腊月廿三之前一定回来。”

“你爸妈知道纪辰希送你吗？”

“知道，”依依的声音更低了，“我妈在电话里说……让送到大院门口就行，不用进去。”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苏婉清心里一紧，握住依依的手。那只手冰凉，在微微颤抖。

“依依，”苏婉清轻声说，“如果家里反对得太厉害，如果……你觉得为难，不必勉强。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我知道，”依依的眼泪掉下来，“可是婉清姐，我也想让我爸妈看看，我在这边过得很好，做的是有意义的事，交的是真诚的人。我想让他们理解……”

她没有说下去。但苏婉清明白。理解什么呢？理解女儿为何放弃家里安排的大好前程，跑到偏远古镇？理解女儿为何和一个年长十九岁、离异有子的男人纠缠？理解女儿为何卷进一段“不清不楚”的三人关系？

太难了。对一个副省长家庭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依依，”苏婉清抱住她，“无论发生什么，记住，这儿有你的房间，有你的工作室，有你的画架，有等你回来的家人。”

“嗯，”依依哽咽道，“我一定回来。这儿才是我的家。”

此刻，天亮了。苏婉清起身推开窗。冷冽的晨风扑面而来。院子里，纪辰希正在扫霜，动作比平时慢，心事重重。依依的房门紧闭，窗帘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