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7日,立冬
晨霜比前几日更厚了,白花花一层,覆盖了古镇的青石板路,屋檐,桥栏,和光秃秃的槐树枝。柏条河的水声在霜冻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冽,潺潺的,带着冬日将至的凛冽寒意。槐树的枝干在晨霜中覆上一层白绒,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密的、冷硬的光。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在晨光中袅袅散开。
苏婉清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古镇苏醒的声音——远处有早起的渔夫撑船破冰的哗啦声,有茶馆老板娘生炉子的噼啪声,还有……厨房里崔林和轩轩低声交谈的声音,以及纪辰希在院子里扫霜的沙沙声。
一切如常,一切温暖。
但今天,有些不同。
今天,父亲选中的那处老宅,要签合同了。
她坐起身,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的槐花胸针。银是凉的,但在体温的熨帖下,已有了温度。这半个月,她和父亲视频沟通了多次,最终确定了那处有老桂花树的宅子。位置好,院子大,建筑保存完好,稍作修缮就能住人。最重要的是,那棵老桂花树,据说有上百年了,每年秋天香飘半条街。
父亲很满意,说就定这处。他让秘书准备合同,准备款项,准备过户手续。说下个月来,就把手续办了,然后开始修缮,争取春节前能住进去。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昨天晚饭后,纪辰希拉着她在槐树下散步,说有话要跟她说。他说,那处老宅,他想用自已私人的钱买下来,作为礼物,送给父亲。
苏婉清当时愣住了。
“爸不缺这个钱,”她说,“他自已能买。”
“我知道,”纪辰希握着她的手,眼神很认真,“但这是我的心意。你父亲认可我,认可我们,给了我他的掌上明珠。我无以为报,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我的感激,表达我的心意。”
“可那要很多钱……”
“我有的,”纪辰希微笑,“在北京这么多年,我有些积蓄。民宿这一年也赚了些钱。够的。”
“那是你的……”
“我的就是你的,”纪辰希轻声说,“婉清,你父亲要在这里安个家,这是好事。但这个家,应该是我送给他的,是我们送给他的。这是心意,是态度,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苏婉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眼圈红了。
“你……不跟我商量一下?”她轻声问。
“现在不是在商量吗?”纪辰希笑,“你同意吗?”
“我……”苏婉清咬咬嘴唇,“爸可能会不高兴。他那么要强,不喜欢别人为他花钱。”
“我会跟他好好说,”纪辰希说,“这不是施舍,是心意。是女婿对岳父的心意。他会明白的。”
苏婉清最终点了头。她知道,纪辰希是认真的。他想用这种方式,表达对父亲的感激,表达对这个家的珍视,表达……他愿意承担的责任。
所以今天,纪辰希要和父亲的秘书见面,签合同,付款,办理过户手续——用他自已的钱。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冽的晨风带着浓重的霜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院子里,霜很厚,纪辰希在扫霜,动作不疾不徐。轩轩在旁边帮忙,拿着小铲子铲台阶上的冰。
“爸,我来扫这边。”轩轩说。
“好,小心点,别滑倒。”纪辰希说。
父子俩配合默契。晨光中,他们的身影在霜色中显得很清晰,很温暖。
苏婉清看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感动,温暖,还有一丝不安。父亲会接受吗?会生气吗?会觉得纪辰希是在炫耀,还是在施舍?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纪辰希是真诚的。真诚的心意,应该被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