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30日,晨
古镇的清晨比往日更安静些。薄雾在青石板路上缓缓流淌,比前两日稀薄,却更显凝滞。柏条河的水声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潺潺的,不急不缓,像是在屏息等待着什么。槐树光秃的枝干在晨雾中伸展,枝头的露珠尚未凝结成霜,只在最细的枝梢悬着几颗晶莹的水滴,随时会坠落。
苏婉清醒得比往常更早。天还蒙蒙亮,她就睁开了眼睛,躺在床上,听着自已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却比平时快了些。
今天,父亲要来了。
这已经不是父亲第一次来古镇。自从六月那次来访,看到她在公益课堂教孩子们画画,看到文创空间从无到有,看到基金会成立,父亲又陆续来过三四次。有时是顺道,有时是专程。每次来,都住上一两晚,看看她的画,看看孩子们的进步,看看古镇的变化,和纪辰希聊聊项目进展,和崔林、古依依说说话。
父亲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熟悉这个院子,熟悉这棵槐树,熟悉民宿的每间房,熟悉文创空间的每个角落,熟悉公益课堂的每个孩子。他甚至能叫出小雨、小虎等几个孩子的名字,能说出刘爷爷、赵师傅几位手艺人擅长的技艺。
父亲对纪辰希,也从最初的审视,到后来的认可,到现在的欣赏。他会和纪辰希在书房聊到深夜,聊商业,聊管理,聊古镇的未来。他会认真看纪辰希做的每一份规划,给出专业建议。他会对崔林说“大姐,辛苦了”,会关心古依依的设计展准备得怎么样。
这里的一切,对父亲来说都不陌生。
除了一个人——轩轩。
苏婉清坐起身,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的槐花胸针。银是凉的,但被她握久了,有了温度。今天,父亲第一次要见轩轩了。那个十四岁的,敏感而叛逆的少年,那个纪辰希的儿子,那个刚刚开始融入这个家的男孩。
父亲会怎么看他?会接受他吗?会接受……她和纪辰希之间,多了一个“儿子”的存在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天,她要以最真实的样子,迎接父亲的审视——包括她和纪辰希的感情,包括轩轩的存在,包括这个正在成形的新“家”。
她起身,推开窗。晨雾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特有的湿气和深秋的寒意。院子里,纪辰希已经在扫院子了。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动作不疾不徐,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看见她推开窗,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醒了?”他问,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很清晰。
“嗯。”苏婉清点头,“你起得真早。”
“睡不着。”纪辰希放下扫帚,走到窗下,仰头看着她,“紧张吗?”
“有点。”苏婉清老实说,“特别是轩轩……”
“正常。”纪辰希微笑,“但不用太担心。你父亲是明白人,他见过轩轩的画,听过轩轩的事,对轩轩已经有基本的了解。而且,轩轩最近状态很好,自然表现就行。”
“嗯。”苏婉清点头,“父亲十点到?”
“对,十点到成都机场,我接他,大概十一点到古镇。”纪辰希看了看表,“还有时间。先去洗漱,吃早饭。阿姨熬了小米粥,轩轩早起帮忙剥的花生。”
“轩轩这么早?”
“嗯,他说要给苏爷爷留个好印象。”纪辰希笑了,“很用心。”
苏婉清心里一暖。轩轩在努力,在用他的方式,迎接这个“家”的重要成员。
她洗漱完毕,换上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蓝色长裙,头发松松扎在脑后。走到厨房,崔林正在盛粥,轩轩在一旁认真地剥煮鸡蛋,每个都剥得光滑完整。
“婉清来啦,”崔林笑呵呵的,“快坐,粥马上好。轩轩,把鸡蛋给婉清姐。”
“嗯。”轩轩把剥好的鸡蛋放在苏婉清面前的碟子里,动作很轻,很仔细。
“谢谢轩轩。”苏婉清微笑,看着少年紧绷的侧脸,“别紧张,我爸人很好的。他来过很多次了,对这里很熟悉,对阿姨,对依依姐,对你爸爸都很了解。你就是你,自然就好。”
轩轩听到“爸爸”这个称呼,微微一顿,然后点头,声音很轻:“我就是……怕说错话,做错事。”
“不会的。”苏婉清摸摸他的头,“你很棒,我爸会喜欢你的。”
轩轩脸红了,低下头喝粥,但嘴角微微扬起。
早饭在略显沉默但温馨的气氛中结束。九点半,纪辰希开车去成都接苏明远。苏婉清和轩轩、古依依、崔林一起,在民宿做最后的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只是把轩轩的房间又整理了一下,换了新的床单被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