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品小说

第27章 霜降之前（第1页）

2020年10月23日，霜降前

晨霜比寒露更重了，白花花一层，覆盖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踩上去嘎吱作响。柏条河的水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冽，潺潺的，带着深秋的寒意。槐树的叶子已落尽，枝干彻底裸露，在晨霜中显得骨感而肃穆，像一位卸去华服的老者。风很冷，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深秋特有的萧索气息，桂花香早已散尽，空气里只剩下干净的、凛冽的冷。

苏婉清醒来时，天还没亮透。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踩在霜地上的脚步声——是纪辰希，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起床扫院子，检查民宿，开始一天的工作。这半年来，她已经熟悉了他的作息，就像熟悉自已的心跳。

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的槐花胸针。自那日傍晚在槐树下互相表明心意，已过去半个月。这半个月，一切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她和纪辰希之间，多了一层不言而喻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次指尖不经意的触碰，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甜。他会在她备课到深夜时，默默端来一杯热牛奶；她会在天冷时，悄悄把他常坐的椅子挪到暖气旁。他们在院子里相遇，会多停留几秒，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眼神却黏着彼此。晚上在槐树下喝茶，话题从工作慢慢转向生活，转向过去，转向那些不曾对别人提起的往事。

没变的是，在旁人面前，他们依然是“纪老板”和“苏老师”。工作照旧，生活照旧，公益课堂照旧，文创空间照旧。古依依依然叽叽喳喳，崔林依然忙前忙后，古镇的秋日依然安宁。那份刚刚确认的心意，被小心地藏在日常之下，像深秋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温热的暗流。

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轩轩和林薇，明天就要到了。

苏婉清坐起身，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里，让她清醒，也让心跳更快。明天，那个十四岁的叛逆少年，和那个三十六岁的前妻，就要踏入这个院子，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她没见过轩轩，只听纪辰希提过——十四岁，在美国读八年级，聪明但叛逆，和父亲关系紧张。去年父母离婚时才十三岁，跟着母亲去了美国，这是离婚后第一次回国看父亲。这次主动要求来古镇，纪辰希也很意外。

林薇，她更陌生。只知道是纪辰希的前妻，三十六岁，北京人，职业律师，去年离婚后带儿子去了美国。漂亮，能干，逻辑清晰，言辞犀利——这是纪辰希寥寥几句描述中透露的信息。

苏婉清想象不出林薇的样子。但她知道，能吸引年轻时的纪辰希，能成为律师，能在离婚后独自带儿子去美国生活的女人，一定不简单。

而她自已，二十六岁，刚从美院毕业的年轻画家，在古镇教孩子画画，在文创空间做策展，是苏家的大小姐，也是逃到这里的苏婉清。和林薇相比，她显得稚嫩，单薄，没有经历过婚姻的磨砺，没有在法庭上唇枪舌战的坚韧。

她怕。怕轩轩不喜欢她，怕林薇看不起她，怕自已在这个“前家庭”面前，显得像个局外人。

“婉清，起来了？”崔林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温和，踏实。

“嗯，起了。”苏婉清披上外套，推开房门。

院子里，霜还没化。纪辰希在扫霜，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脆响。他穿着深蓝色的厚毛衣，围了条灰色围巾，哈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晨光中，他的侧脸清晰，鼻梁很高，嘴唇抿着，专注而认真。

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看见她，嘴角扬起温和的笑：“醒了？今天冷，多穿点。”

“嗯。”苏婉清点头，走过去，“我帮你扫。”

“快扫完了，你去厨房暖和暖和。”纪辰希直起身，看着她，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温柔，“昨晚又备课到很晚？眼睛有点肿。”

“没睡好。”苏婉清老实说，“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明天……”

纪辰希沉默了一下，放下扫帚，走到她面前。晨光中，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霜白的青石板，隔着清冷的空气，隔着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忧。

“婉清，”他开口，声音很低，很温和，“不管谁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这里的苏老师，是孩子们的苏老师，是文创空间的策展人，是……我喜欢的人。这个身份，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他顿了顿，继续说：“轩轩是我的儿子，我会尽力和他沟通，尽力让他理解。但理解需要时间，如果他一时接受不了，或者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才十四岁，刚经历父母离婚，又在国外生活，有很多情绪需要消化。”

“那林薇……”

“林薇是我前妻，我们离婚一年，各自开始了新生活。她来，只是送轩轩，住一两天就走。我们之间，除了是轩轩的父母，没有其他关系。”纪辰希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婉清，你不需要和她比较，不需要在她面前证明什么。你就是你，这就够了。”

这些话，这半个月来，他说过不止一次。但每次听，苏婉清心里都会踏实一些。她点点头，眼圈有些红：“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