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5日,芒种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丝,敲在瓦上沙沙响。到凌晨四点,雨势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顺着老宅的檐角汇成一道道水帘,哗啦啦注入天井的青石水缸。雨水敲打槐树叶的声音密集得像千军万马奔腾,整个古镇在雨幕中朦胧成一片泼墨山水。
纪辰希是被雨声吵醒的。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湿冷的空气裹挟着泥土和槐叶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院子的青石板上已积了薄薄一层水,雨点砸上去溅起细密的水花。槐树在雨中静立,深绿的叶片被洗得发亮,边缘挂满晶莹的水珠。
手机屏幕亮起,民宿联盟的微信群跳出一条接一条消息:
张家大院张伟:“这个月房租又要交了,账上只剩三千多块”
王家客栈王姐:“昨天最后一个长租客也退房了,说单位不让出市”
李家小院李叔:“我老婆说实在不行就把店盘出去,回老家种地去……”
钱家老宅钱老板:“我昨晚算了算,要是下个月还这样,真撑不下去了”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纪辰希心头。他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这样的对话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周。古镇八家民宿,除了枕水听槐靠着线上转型勉强维持,其他七家都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想起昨天下午在惠里景区门口碰到张伟的情景。这个在古镇开了十五年客栈、向来乐观的汉子,蹲在石阶上闷头抽烟,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七八个烟头。
“纪老板,”张伟看见他,苦笑着递了根烟,“我可能……撑不过这个夏天了。”
纪辰希接过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张哥,别这么说。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张伟摇头,声音沙哑,“疫情不知道啥时候结束,客人不敢来,线上那点东西卖不动……我闺女今年高考,我还答应她考上了带她去北京玩。现在别说北京,连学费都快凑不齐了。”
雨还在下,纪辰希站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瓦沟流下,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深浅浅的水坑。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几乎要断掉。
他想起了枕水听槐刚尝试线上转型时的情景——设备不会用,直播不敢开,产品无人问津。是苏婉清熬夜改了一遍又一遍的设计稿,是古依依趴在电脑前调试到凌晨,是林深一条条分析数据寻找突破口,才慢慢摸索出一条路。
而现在,其他民宿连摸索的机会都没有。
“辰希,早饭好了。”崔林在厨房里喊,声音透过雨声传来。
“来了。”
堂屋里,苏婉清和古依依已经坐在桌边。桌上摆着清粥、泡菜、馒头和咸鸭蛋。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张叔他们家……真的不行了吗?”古依依小声问。她昨天去张家大院送设计稿,看到张伟的妻子在柜台后面偷偷抹眼泪,桌上摊着厚厚一叠账单。
“很困难。”纪辰希实话实说,“不止张家,王家、李家,还有另外几家,都差不多。”
苏婉清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米粒在碗里打着旋:“我们能帮他们做点什么吗?”
纪辰希顿了顿,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逐渐清晰——不是灵光一现的顿悟,更像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这几个月来,他积累了不少线上运营的经验,也看到了古镇民宿各自为战的局限性。
“我在想,”他缓缓开口,“把我们这一个月线上转型的经验,整理出来,分享给他们。”
古依依抬起头:“全部吗?”
“全部。”纪辰希点头,“从产品开发到内容营销到社群运营,所有我们摸索出来的方法,不藏私。”
“可是……”古依依犹豫了一下,“这样的话,他们学会了,会不会……”
“会不会抢我们生意?”纪辰希替她把话说完,然后摇头,“依依,你想想,如果古镇的民宿倒了一半,街上冷冷清清,客栈一家接一家关门,就算我们做得再好,客人还会来吗?”
他看向窗外雨中的槐树:“游客来古镇,要的是氛围,是整体体验。一家民宿再漂亮,也撑不起一个古镇。只有大家都好,古镇才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