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阁的门板被贴上封条时,苏无墨正在学堂教蒙班的学生写契约文书。青黑色的官印在粉墙上格外刺眼,像一道未愈的伤疤,几个衙役正粗鲁地驱赶着挑布的客人,为首的女捕头腰佩长刀,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都给我滚开!苏家妖言惑众,私传禁术,这铺子被查封了,谁再靠近,按通党论处!”女捕头的嗓门洪亮,震得窗棂都在发抖。
周先生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被撕烂的《算术歌》:“家主,不好了!衙役说……说您教的都是歪门邪道,还说您私藏仙人法器,要抓您去问话呢!”
苏无墨放下手中的狼毫,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他认得那女捕头,是广陵城主麾下的得力干将,姓赵,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可此刻她腰间挂着的玉佩,苏无墨前几日才在城西张员外家见过——那是张家独女求亲时,送的定亲信物。
“赵捕头好大的威风。”苏无墨缓步走出学堂,白发在日头下泛着冷光,紫眸扫过那些搬运布料的衙役,“查封商铺得有文书吧?是知府大人的手谕,还是城主的令牌?”
赵捕头被他看得心头发怵,强自镇定地掏出一卷公文:“奉城主令!苏家传播‘鬼神非实’‘人定胜天’等妖言,蛊惑民心,特查封所有产业,待查明后再让处置!”
“妖言?”苏无墨接过公文,指尖划过上面的朱印,忽然笑了,“我教孩子数数算账,告诉他们生病要喝药,这叫妖言?那城里的药铺卖药,算不算传播妖术?学堂教《论语》,算不算蛊惑民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看热闹的人耳中。人群里顿时起了骚动,有人喊道:“苏当家的说得对!我家小子在学堂学会了算账,再也不怕被黑心商家坑了!”“就是!凭什么查封锦绣阁?我看是有人眼红苏家生意好!”
赵捕头的脸色沉了下来,厉声道:“谁敢煽动民意?通通抓起来!”
这话却让骚动更甚。苏家学堂管午饭,锦绣阁的布料质优价廉,这半年来早已笼络了不少人心。几个常来买布的妇人挡在衙役身前,叉着腰骂道:“你们这些官差,拿了张家的好处就来欺负人?当我们好欺负吗?”
苏无墨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苏家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城西的张家世代经营绸缎,被锦绣阁抢了生意;城北的李家开着私塾,因苏家学堂免费而生源骤减;就连官府里的某些人,也因为他绕开了中间环节,少了不少油水。
“赵捕头,”苏无墨忽然提高声音,“我知道是谁让你来的。但你回去告诉张家和李家,想动苏家,得掂量掂量自已的分量。”他从袖中掏出个信封,塞到赵捕头手里,“这是锦绣阁上个月的税款明细,一分不少,你可以交给城主过目。至于其他的……”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我听说赵捕头的夫郎最近病了,城西的回春堂有位老大夫,专治疑难杂症,这是药钱。”
信封里的银票硌得赵捕头手心发烫。她捏着信封,看着眼前白头紫眸的少年,忽然觉得这人比传闻中更可怕——他不仅懂民心,还把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我……我会如实禀报城主。”赵捕头的语气软了下来,挥手让衙役停手,“封条先贴着,但东西不准动,等城主定夺。”
这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苏无墨却知道,这只是开始。傍晚时分,学堂的先生悄悄来报,说李家已经联合了其他几个家族,准备在族老会上弹劾他,说他“私通修仙者,意图不轨”。
“家主,要不……咱们先避避风头?”刘管家急得团团转,“我听说城主最忌讳这些神神叨叨的事,要是真信了他们的话……”
“避?”苏无墨正在清点库房,将那些写着现代知识的手稿塞进木箱,“避到哪里去?长安?还是苏州?只要苏家还在广陵,他们就不会放过我们。”他忽然转身,对刘管家道,“备份厚礼,我要去见城主。”
广陵城主府坐落在城中心,朱漆大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比苏府的气派得多。通报的侍卫进去没多久,就有个穿绿袍的女官出来,引着苏无墨往里走。
“城主正在后花园赏花,让您直接过去。”女官的语气淡淡的,眼神却不住地打量苏无墨的白发,显然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
后花园里种记了牡丹,姹紫嫣红开得正盛。一个穿绯色官服的女子背对着他,正在修剪花枝,身姿挺拔,即使只是个背影,也透着股威严。
“你就是苏无墨?”女子转过身,容貌算不上绝美,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人心。她便是广陵城主,姓王,是少数凭着政绩而非家世坐上这个位置的女官。
“见过城主。”苏无墨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王城主放下剪刀,指着石桌旁的椅子:“坐。我听说你办了个学堂,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说鬼神都是骗人的?”
“不是骗人,是存疑。”苏无墨坐下,接过女官递来的茶,“我教孩子‘眼见为实’,比如打雷是云层相撞,不是雷公发怒;生病是邪气入l,不是鬼魅缠身。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算不上妖言。”
“有据可查?”王城主挑眉,“那你说说,人为什么会生老病死?庄稼为什么会丰收歉收?这些可不是你那‘算术’能算出来的。”
“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就像花开花落;庄稼丰收靠的是水土和劳作,不是求神拜佛。”苏无墨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城主若是不信,可以看看苏家的田庄,今年用了新的育种法,亩产比往年多了三成,这就是劳作的结果,与鬼神无关。”
王城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张嘴,倒是比说书先生还会说。但你要知道,这世上的事,不是都能靠道理说通的。张家和李家在广陵经营了百年,根基深厚,你动了他们的利益,就等于动了半个官场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