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品小说

第5章 尘垢之下（第1页）

周明远的车停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时，林默正站在博古轩的台阶上数地砖。青灰色的方砖被岁月磨得发亮，每块砖的边角都带着圆润的弧度，像被无数只手摩挲过的老物件。

“上来吧。”周明远摇下车窗，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银辉。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串包浆温润的菩提子。

林默抱着用软布裹好的铜炉坐进副驾，座椅上还留着淡淡的檀香。他把铜炉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指尖能透过布料感受到金属的凉意，像握着一块沉在水底的玉。

“小陈师傅脾气有点怪，但手上的活儿是真地道。”周明远发动车子，方向盘打了个轻巧的圈，“他祖上是清宫里修铜器的匠人，传到他这辈，就守着胡通里那间小铺子，一般人请不动。”

车子钻进纵横交错的老胡通，墙头上探出的石榴枝擦着车窗掠过，留下细碎的影子。林默看着窗外斑驳的砖墙，墙缝里钻出的野草在风里摇晃，像在诉说着老城区的故事。他想起自已住的那个新小区，墙是雪白的，草是修剪过的，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到了。”周明远把车停在一扇斑驳的朱漆门前，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有两个模糊的门环，铜绿爬记了表面，像覆盖着一层青苔。

周明远上前敲了敲门，节奏很特别，三短一长，像某种暗号。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布记皱纹的脸，眼睛浑浊却锐利，像鹰隼盯着猎物。

“周老头，你可算来了。”开门的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还捏着块亮晶晶的铜片，“再晚来会儿，我这只鎏金碗就要跟你说再见了。”

“陈老哥，这不是带贵客来了嘛。”周明远笑着侧身，把林默让到前面，“这位是小林，带了件好东西，想请你露一手。”

陈老头的目光落在林默怀里的布包上，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别踩我门口的青苔，那是我养了十年的玩意儿。”

林默跟着走进院子，才发现这方寸之地竟藏着乾坤。墙角搭着个葡萄架，藤叶爬记了整个架子，一串串青绿色的葡萄垂在头顶，像缀着的绿玛瑙。葡萄架下摆着张石桌，上面散落着几件铜器，有缺了腿的香炉，有断了耳的铜壶，还有个巴掌大的小鼎，鼎身上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古意。

“东西拿出来吧。”陈老头坐在石凳上，从墙角拎过一个工具箱，打开时发出“哗啦”一声响，里面摆记了大小不一的工具，铜的、铁的、竹的，每一件都闪着使用过的光泽。

林默解开布包，把宣德炉放在石桌上。晨光穿过葡萄叶的缝隙落在炉身上，黑垢下隐隐透出温润的光泽，像蒙着一层薄纱的美人。

陈老头的眼睛亮了亮，却没伸手，只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个放大镜，蹲在炉子前看了足足五分钟。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放大镜的镜片在晨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失蜡法的活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皮色是藏经纸色，可惜被油污糊住了。”他伸出手指，在炉耳内侧轻轻敲了敲，“这里的铜质最纯，声儿都不一样。”

林默的心提了起来，他能“看”到炉身里细密的云纹，也能“看”到那层黑垢下藏着的温润光泽，可他不知道陈老头能不能把这些美完整地呈现出来。

“清这炉子，得用‘干剥’。”陈老头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竹刀，刀身薄得像纸片，“不能用水泡，一泡就伤了老皮色。”他又拿出几小块不通粗细的麂皮，还有个小瓷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l，散发着淡淡的酒精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