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从马尔默走吗?”埃克问。
“那里是战场,国王的船队一定封锁了那周围。往北,沿着教皇离开的路线。也许会多花些时间,但只要够快,一定能追上他们的。”康拉德说着,回头望了望,来路上漆黑一片,没有任何追踪者的影迹。“这是通行证,但难保国王不会突然改变主意。所以你们最好比他的传令官跑得更快。”
“你不一起走吗?”
康拉德把手臂用力一挥,显然不愿意再讨论这个话题。“转告教皇,务必让他们梵蒂冈的教育下成长,这是我们在瑞典未来的希望……什么事?”
他的袖袍被轻轻拉动,他回过头,看见较大的那个男孩就站在他的手边。
“我不想离开瑞典,”男孩很有礼貌地说,“带瑞基走吧,请把我留下来。”
“恐怕不行,孩子。你们得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别担心,会有人照顾你们。”康拉德柔声回答,同时想将他抱回车上去,但男孩在他的臂弯里不停地扭动,蹭着他的伤口,他只好把他重新放到地面上。
“只要我弟弟能到罗马去,对您来说不就足够了吗?”男孩的声音还很稚嫩,但话语里有着和他年龄完全不相匹配的洞察力和过分成熟的意味,“他还小,会很听话的,肯定比我更听话。”
康拉德后退一步,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孩子。
“你叫什么?”
“哈莱尔德,神父。”
“好吧,哈莱尔德,听我说,你的表兄是个反复无常的人,而且很危险。我无法保护你,我甚至连自己的安全都无能为力。如果让他找到你,你可能就永远没机会见到你父亲了。”
“如果我留在这里都没机会,那到了罗马又怎么可能有呢?”男孩不假思索就反驳道,“我必须留下,我必须见到我父亲,哪怕只是他的坟墓。”
康拉德大吃一惊,他从没有见过哪个孩子用如此直接的方式提起死亡。他托起男孩的脸,把那淡淡的、泛着微光的金发拨开,男孩很平静地望着他。
“他写信告诉过我们,说他会死的。我想,他咽气的时候,至少该有个儿子陪着。”
这难道是古斯塔夫家族的特质吗?
是什么样的争斗使他们能保有如此洁净无尘却对生死漠然置之的眼睛而且世代相传?
埃克碰了碰康拉德的胳膊,示意他时间紧迫。他弯下腰,对着男孩的脸压低声音说:“如果你告诉我你的父亲现在在哪儿,我可以立刻送你去见他。”
男孩睁大了眼,康拉德可以感觉到他在以一种成年人的思维估量着,虽然并非任何一个被出卖过的人都会对世界充满猜疑,但他显然学得比别人快。
在这个漫长而艰难时代中,谁才是值得信任的呢?
“不,我不知道他在哪里。”男孩最后说。
康拉德满意地点点头,他直起身转向埃克:“先送他到奥登比修道院,别告诉任何人他是谁。”他又一次凝视着男孩:“小心点,孩子。我会尽力照顾你,但你也要尽你所能。我希望你能活下去,不仅活到战争结束,而且活得比你的表兄更长久。”
***
马车灯颠簸的光芒拐了个弯,消失在树林和灌木丛浓密的枝叶背后。等到再也听不见吱吱呀呀的轮轴转动和杂乱的马蹄声后,康拉德才转身慢慢往回走。他手里拎着一盏风灯,火苗微微颤动,只够照亮脚下的一小块地面。
但他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笼罩四周的黑暗,在右手边,维特恩湖展开一片时有时无的细碎闪光。他向前望,隐约能辨出远方格里敏城堡的苍灰的巨大暗影,点点灯火悬在暗影的半空中,隔着薄雾像乳白色的珍珠点缀在夜空里。
他绝对明白自己迟早要回到那暗影中,回去引诱那个他无比痛恨却无法离开的男人。
“不是现在。”他说道,沿着一段荒凉的草坡向下走,一直走到遍布砂石的湖滩上。
群星低垂,几乎就要触到那轻柔地拍着湖岸的水波。湖的雾气悬浮在森林上空,夜气清凉凉的。康拉德席地而坐,打开埃克留给他的药袋,他掏出草药放进嘴里咀嚼,然后把它敷在手掌的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