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好景不长。老夫人家中添了一个小孙女,面容红红的,软软的,甚是可爱。寒梅十分喜欢她,每日和踏雪一起逗她笑。谁知这小娃没过多少年就长成一个盖世恶魔,每日追着踏雪寒梅打。老夫人对踏雪寒梅有恩,它们忍气吞声,只远远躲避。
老夫人死了之后,媳妇便理所当然地将踏雪寒梅赶出去。那时的它们已然不是当年无知的小山猫,离开了人也能活得十分好。某日寒梅想念了当年可爱的小女孩,便偷偷去瞧。小女孩正愁着没人和她玩,一眼看见寒梅,心花怒放,用鱼肉将寒梅骗到怀中,抱着和村里的小伙伴一起玩。寒梅浑身雪白,是只极其漂亮的猫,一直有些骄傲。于是只和那女孩玩,不屑理她的伙伴,挑起她伙伴的怒火。
踏雪一觉醒来,寒梅已不在身边,耳边隐隐有猫的惨叫声,连忙奔去寻。到村中,只看到一群小童围着寒梅,两个按住它的手脚,其他的用石子往它身上砸,一下又一下。寒梅身上的毛有烧焦的痕迹,张着嘴惨叫,声音早已嘶哑。老夫人的孙女冷眼在一边旁观,带头执起一块嶙峋的石,往寒梅左眼上砸去。
踏雪一股怒气从胸中涌出,一开口便是一声凄厉的叫声,风云失色,狂风大作,它的身子膨胀成牛般大小。几个小童一看到这情景,吓得腿都软了,仓皇逃脱。踏雪扑到寒梅身边,它已奄奄一息,左眼血肉模糊。
踏雪的妖力只是一时冲出,怒气被钻心之痛取代后,身子便慢慢缩小。它那时只是只普通的猫,不懂医理,不识用药,只能拖着寒梅回窝,为它舔伤口,日夜守在它身旁。
寒梅当日被仙家点化,命终究还是硬了一些。调养了一年多,总算恢复过来。只是它的左眼从此留了一道疤,看东西永远模糊不清,一条腿也瘸了。这件事在寒梅心中留下永世不可磨灭的伤,它不懂它喜欢的女孩为何前一瞬还用软糯的手抱着它,后一瞬却能对它如此残忍。
以往它长得漂亮,周围的猫对它殷勤有加。现下顶着可怖的模样,连老鼠都来耻笑它,它却什么也做不了。它只是一只瘸腿单眼的猫,追捕老鼠时不但抓不到,还经常被耍得跌倒,性命在别人眼中如蝼蚁一般可笑。
从那以后,寒梅性情大变,沉默寡言,遇事暴躁。在踏雪眼中,它的笑容依旧,只是眼中不复有当年的神采。它对待凡人时,眼中有深刻凛冽的恨意。它发誓要成为强大的妖,让所有看不起它的人付出代价。踏雪不想见到它陷入仇恨的漩涡,于是三番两次相劝。寒梅认为它根本不了解它,于是便离了踏雪,从此孤身一猫。
踏雪说这件事时,眼睛一直紧紧地闭上,睫毛濡湿:“我只是不想看着它终日活在怨恨中,为何它不能理解我?”
这般脆弱的踏雪我还是第一次见。听过寒梅的往事,我的心早已酸涩成一团,拉过踏雪抱在怀中,想安慰却说不出话来。
踏雪深吸一口气:“此后它便开始找寻提高修为的方法,通过吃妖丹的方式,让自己增加功力。”说着仰首看我,“无倾身上有极强的修为,它一定不会放过,一定会来杀他的。梓笙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取它性命。”
它的眼角湿润,低下头时一滴泪砸在我的手背。我吸吸鼻子将它搂紧:“好。”
我打个呵欠,摇摇晃晃地从东厢走回自己房间。
昨夜踏雪见了寒梅,内心有些伤情。我让它早早睡了,自己去守夜。回来时眼皮一直在打架,走路险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耳边响起一些刺耳的声音,一下一下犹如有人在用指尖挠锅底,听得我从头到脚抖了一抖。关上房门声音依旧传来,我憋着一口气果断起身,踢踏着鞋子风风火火冲到声音发出的地方,一看,傻眼了。
赵云湘身穿橘红色罗裙,坐在院中,模样盈盈。嫩绿色的草地上,各色锦蝶翩翩起舞,犹如一片游动的花海,萦绕在她的周遭。她的膝上放着一把古琴,旁边站着玉树临风的偌然,拿着鎏金的扇子,衣袂翩然。
二人相互对视,含情脉脉,鹣鲽情深。赵云湘笑得风情万种,抬起纤纤玉指在琴上一拨。
锅底又被指尖狠狠挠中。旁边一圈丫鬟同时抽了一抽,我全身鸡皮疙瘩不负所望地迎风直立。
偌然端着一副正经的模样,僵笑着夸赞了她两句。她更是得意,摆出一副温婉的模样,双手放在琴上,十指一起拨动。
无数的手在锅底挠来挠去,挠得我整颗心都要裂了。我终于忍不住上前:“郡主安康。”
以往赵云湘看见我,总会顶着一张“别骚扰本郡主和偌然独处”的脸。今日却异常热情:“梓笙你来听听,本郡主的琴弹得怎么样?”
她说着又要继续动手,我连忙道:“郡主的琴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余音绕梁三日。有福分听得琴音的人,夜晚不需睡觉,也倍感精神。”
偌然在旁边“扑哧”笑出声音。天真烂漫的赵云湘抬头瞧他一眼,又瞧我一眼,欢喜道:“真的?”
我正色道:“真的。”听了赵云湘的琴音,我不单睡意全无,连汗毛都根根竖起,精神抖擞。
偌然笑道:“我早说了,郡主的琴艺进步神速。”
赵云湘正沉浸在被夸的喜悦之中,笑得嫣然:“偌然公子又来了。我不是说了么,叫我云湘就好。”嗓子嫩得能掐出水。可怜了我一身鸡皮疙瘩,抖了又抖。
他们二人你侬我侬地对视了片刻,我干咳一声,给偌然使了个眼色,暗示他瞧瞧我浓重的黑眼圈。偌然迅速理解,笑道:“云湘郡主,现下尚早,我们先去用早点,回来再继续抚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