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有些莫名其妙,王爷夫人却轻轻一勾唇:“瑾嫣姑娘是在指责我么?”
苏瑾嫣连忙俯身:“瑾嫣不敢。”
王爷夫人笑道:“王爷当年一时糊涂,娶了杭州名妓舒雨汀,有多少人在背后耻笑我们靖南王府。这不是丑事,又是什么。”
赵昀骞绷紧脸,似再也听不下去一般,拂袖转身。王爷夫人的脸上细细地开出一朵花,不屑地打量苏瑾嫣两眼,领着婢女离开。苏瑾嫣低头思索片刻,屏退了为她抱琵琶的丫头,跟着赵昀骞而去。
王爷夫人对待赵昀骞的态度甚是古怪,完全没将他当成是自己的儿子。她口中的舒雨汀似乎也是王府之中的夫人,我却没见过也没听过。当中必有蹊跷。
浅玉愣愣地站在远处,我看周遭没什么人,便偷偷潜过去问了她两句。一问,却问出了赵昀骞颇为凄凉的身世。
原来王爷年轻时有一妻一妾,妻是王爷夫人苑青青,妾名叫舒雨汀。雨汀夫人红颜薄命,第一胎怀的就是赵昀骞,生他时天上乌云密布,雷电交加,难产了三天三夜,力竭而死。从此以王爷夫人为首,王府上下视他为不祥。王爷最近下了杭州,王爷夫人自然逮着机会就会羞辱赵昀骞。
当初司命仙君告诉我,无倾冥君被罚到人间历劫,在靖南王府当世子,我一直觉得十分不解。历劫就应该做个乞丐或者穷苦百姓,这么金贵的出身算什么历劫。今日听了浅玉的话,我终于理解了一些。难怪他说起旁人时,语气中总会带了一两分悲怆;待人也总是傲慢多疑,原来是因为有这样的身世。
从小被当成异类的感觉,我十分了解。这劫真狠。
赵昀骞拂袖离去,不晓得跑去哪个角落。我怕他出什么意外,干脆地跳上屋顶四处寻。他远远地坐在书语亭上,神情微微有些落寞。我沉思片刻,脚踏桃花树枝,落到赵昀骞身后。他回头瞧见我,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又是你。”
被心尖上的人瞧见自己最狼狈的模样,有些火气可以理解。我蹲到他身边,朝桃花林中的粉色身影努一努嘴:“瑾嫣姑娘寻不到你,已在桃花林中转了许久。世子不想见她,好歹也和她说一声?”
他淡淡瞧我片刻,没有说话,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前方。
唉唉,谁叫我心地善良。我纵身一跃,跳到苏瑾嫣面前,对她咧嘴一笑:“瑾嫣姑娘莫要寻了。世子心情不好,大概不想见客,瑾嫣姑娘还是先回吧。”
瑾嫣的脸颊有浅浅粉色,面若芙蓉,她微微颔首道:“多谢梓笙姑娘好意。瑾嫣正是知道世子心情不佳,才想陪陪他。梓笙姑娘若是知道世子在何处,烦请告诉瑾嫣。”
我默默瞧向书语亭上的墨黑色身影。他平静的眸子静静瞟向这边,无波无澜。我道:“瑾嫣姑娘先回吧,姑且让世子冷静片刻。”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你那位世子正心情烦躁,带你去见了也没用。
她思索片刻,似无奈地叹口气:“好吧,麻烦梓笙姑娘告诉世子,瑾嫣夜晚再来。”
我点头应了,她才肯转身离去。
赵昀骞此刻十分伤情,大概不想看见有谁在他面前晃。我潜去后厨偷了两壶酒,淡定地回到书语亭中坐着,顺便带上两本古籍,研究研究法阵。赵昀骞就在我头顶上的檐角坐着,黑色衣袍飒飒作响。
暮色四合,黑夜降临。我一坐就坐了三个时辰,腰酸背疼,于是起身在附近练法阵试效果。天早已黑透,居然没个下人出来寻赵昀骞去吃饭。我打个呵欠,松一松筋骨,在亭中画下一个短时间辟邪的法阵,然后离去。
路上我再次瞧见苏瑾嫣的粉红色身影,看来,她对他倒真是十分上心。
回房间放好古籍,又去后厨处弄来几个小菜。我端着东西,轻功不太稳,几根豆角掉在托盘上。赵昀骞安静地坐在书语亭亭角,目光飘渺地看着下头的苏瑾嫣,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神色。
我走上前,他头也没有回:“你要怎样是你的事,我不想见瑾嫣。”
敢情他以为我上来劝他下去?我笑一笑,端着菜走到他身边坐下:“世子你误会了。我是看你还没用晚餐,带点东西上来给你吃罢了。”
他回头看我一眼,又看小菜一眼,没有说话,肚子却轻轻叫了一声。我不由觉得好笑:“世子要伤情,也得吃饱喝足才能有力气?”说着将一只酒壶递过去,“有什么忧愁就一口喝掉。醉一醉,醒来,就没事了。”
他不屑地笑一声:“你这样的歪理,我倒是第一次听见。”
我夹起一根豆角丢进嘴里,递给他一双筷子,肃然道:“怎么会是歪理呢。一醉解千愁,可不是我说的。”
他淡淡接过,没有说话。
王府上空有妖气黑云弥漫,明月却亮得耀眼。清冷的光投落,碎碎铺开在他身上。他吃饭吃得斯文,我却咂咂作响,被他鄙视了两眼。酒入咽喉,微辣在唇齿间泛开。赵昀骞依旧是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看来雨汀夫人在他心中,是个极大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