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品小说

第4章 相框里的春天（第1页）

　　照相馆的镁光灯亮起时，周秀兰的手心沁出薄汗。她下意识地扯了扯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却被小燕按住手腕。"妈，你看我给你别了朵绢花。"女孩的指尖拂过她发髻上那朵用糖纸染成的月季花，糖纸边缘的金粉在灯光下簌簌颤动。

　　"都往中间靠靠！"摄影师调整着镜头，王建国的胳膊不经意间揽住周秀兰的肩膀。建军胸前的校徽擦得锃亮，那是他用攒下的补丁钱买的；小磊的红领巾歪在脖子上，口袋里还揣着没吃完的糖纸。周秀兰看着镜头里四个交叠的身影，突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抱着花布裙哭泣的小燕，眼眶一热。

　　照片洗出来那天，周秀兰把它嵌进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红木相框。玻璃映出她鬓角的白发，却也映着小燕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女孩正学着用猪油渣炒青菜，围裙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油花。"妈，你尝尝！"小燕把菜端上桌，建军默默递过碗筷，小磊则把最大的一块油渣塞进周秀兰碗里。

　　春雨淅沥的清晨，周秀兰被一阵自行车铃声惊醒。她推开房门，看见建军举着张通红的通知书蹦跳着进门："妈！我考上县重点中学了！"通知书上的油墨还没干透，却被男孩小心地用糖纸包了三层。王建国接过通知书时，手指微微颤抖，转身就去了供销社——他要把珍藏多年的烟票换成红糖。

　　学费成了新的难题。周秀兰翻出母亲留下的刺绣绷架，在煤油灯下赶工。丝线在指间穿梭，绣出的牡丹花瓣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其实是她熬夜时滴下的汗珠）。小燕放学后就蹲在旁边穿针引线，把剪碎的糖纸拼贴成书签："妈，李婶说县文化馆收这种手工艺品。"

　　建军开学前三天，周秀兰揣着卖刺绣和糖纸书签的钱去了学校。缴费处的老师看着她粗糙的手掌和打补丁的布鞋，突然说："你就是那个给孩子缝书包的后妈吧？建军作文里写过你。"周秀兰的脸腾地红了，却听见老师接着说："学费给你申请了减免，这是助学金申请表。"

　　回家的路上，周秀兰路过一家钟表修理铺。她摸出建军藏在枕头下的上海牌手表——表蒙子已经裂了道缝。修表师傅看着手表上刻的"1975。5。20"，突然说："这是我给王建国同志修过的表，当年他总说要留给儿子。"

　　建军开学那天，周秀兰把修好的手表戴在他手腕上。"妈，这。。。"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周秀兰却转身去收拾行李，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行李最底层，除了新做的千层底布鞋，还有个油纸包——里面是她用攒下的粮票换的鸡蛋，整整十个。

　　小燕目送哥哥坐上长途汽车，突然拉住周秀兰的手："妈，我以后也要考上重点中学。"女孩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染糖纸的颜料，周秀兰却看见她作业本里夹着的成绩单——数学从不及格到了七十分。

　　初夏的傍晚，周秀兰收到县文化馆的来信。信里夹着一张汇款单和聘书："特邀周秀兰同志担任民间手工艺讲师，每月津贴三十元。"王建国念信时，小磊突然指着墙上的全家福喊："妈！照片里的花好像开了！"

　　众人凑过去看，才发现周秀兰在照片角落用彩色糖纸贴了朵月季，经过阳光暴晒，糖纸的颜色渐渐晕染开来，真像是从相框里开出了一朵春天。小燕突然捂住嘴笑了："妈，你看建军在信里说什么——"她展开哥哥刚寄来的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在学校学会了修手表，以后换个新表蒙子给你。"

　　煤炉上的水壶咕嘟作响，周秀兰往搪瓷缸里放了勺红糖。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巷子里传来卖冰棍的吆喝声。她看着小燕在灯下预习功课，小磊趴在桌上用糖纸折飞机，突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抱着缝纫机哭的夜晚。

　　王建国悄悄递给她一块刚买的奶糖，周秀兰剥开糖纸，看见里面裹着张字条，是小燕的字迹："妈，等我攒够了钱，给你买块新手表。"糖块在舌尖融化，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暖到心底。

　　相框里的全家福在暮色中泛着柔光，四个人的笑容被永远定格在那个春天。周秀兰知道，有些温暖不必言说，就像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芒，早已穿透了岁月的褶皱，在这个曾经冰冷的家里，种下了一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