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立盈盈故作羞,手梅蕊打肩头[82]。欲将离恨寻郎说,待得郎来恨却休。
云澹澹,水悠悠,一片横笛锁空楼[83]。何时共泛春溪月,断岸垂杨一叶舟[84]。
纳兰这首小词,借女子的形象和心态抒写“离恨”,通篇都用白描,不加雕饰,显得朴素而清丽。
“背立盈盈故作羞”的“盈盈”二字的确是灵动精巧,将词中女主角的风姿、仪态之美妙动人浓缩在其中。《古诗十九首》之二有这样的诗句: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
形容词叠字“青青”“郁郁”“盈盈”“皎皎”“娥娥”“纤纤”被顾炎武《日知录》誉为和《诗经·卫风》“河水洋洋”一样连用叠字“亦极自然下此即无人可继”。这里用“盈盈”二字,让人不免想起《古诗十九首》中这位娇美、轻盈、光彩照人的女子。
“手挼梅蕊打肩头”是极能体现纳兰词风的一句化用。女子纤纤素手揉碎了梅蕊,抛向情郎肩头,嗔怪之情与娇羞之态相融,此情此景必是旖旎万分。北宋晏几道《玉楼春》一词中有“手挼梅蕊寻香径”,明代诗人王彦泓诗中则有“大将瓜子到肩头”。
纳兰词这句中的七字,可以说均是化自他人诗句,但比小山词多了分娇羞风情,比彦泓诗多了些静好端庄,不偏不倚正是纳兰境界。赵秀亭在《纳兰丛话》(续)中便这样评价:
“性德词多用王彦泓诗中语,而每能化污为洁,转浊成清。其‘手挼梅蕊打肩头’,即自次回‘大将瓜子到肩头’出,然一雅致,一俗恶;一写闺中静好,一状楼头倡女,情趣高下,了然可见。性德偶有绮腻语,如‘一晌偎人’云云,亦袭用前人而已。就其总体看,则有挚情而无滥欲,词品高华,固非彦泓可及。”
说得刻薄,确是实话。单就这篇而言,上片四句,酷似李煜词“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一斛珠》)所描绘的情景,而在香艳中更觉清新,在婉丽处又现俊逸。
下片转笔写眼见耳闻之景,淡淡之云与悠悠之水,伴和着耳畔的笛声,更烘托出离恨的凄苦。“一片横笛锁空楼”写笛声萦绕在空寂的阁楼中。一个“锁”字形容笛声不绝,仿佛凝滞。笛声与梅花,向来是诗词中道尽凄清的意象,观梅闻笛,便勾起古往今来多少人的愁情。唐朝崔道融就有《梅花》一诗: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横笛和愁听,斜技依病看。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笛声总是清冷空幽,而此时又是离别在即,相见无期,让人怎能不满心愁绪。
结句以虚笔勾画了一幅月夜春泛的美妙图画,并以此虚设之景,进一步抒发了离恨的心曲。“何时共泛春溪月,断岸垂杨一叶舟”,想象中的良辰美景,更衬得当下的离别之苦不堪忍受。
古时不比如今,车行不便,一别之后有可能就是余生难再相见,时间,距离,生死,再如何情比金坚在这样的刁难前也都只能面对。纵是帝王,李煜也要说“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放之纳兰,又能奈它何。
[1]鸳鸯小字:指相思爱恋的文辞。《全元散曲·水仙子·冬》:“意悬悬诉不尽相思,谩写下鸳鸯字,空吟就花月词,凭何人付与娇姿。”
[2]生疏:不熟练。
[3]缃(xiang)帙(zhi):浅黄色书套。亦泛指书籍、书卷。
[4]红笺(激an):红色笺纸,多用以题写诗词或做名片等。
[5]玉漏:古代计时漏壶的美称。
[6]昏鸦:黄昏时天空飞过的乌鸦群。
[7]香阁:古代年轻女子居住的内室。
[8]胆瓶:长颈大腹的花瓶,因形如悬胆而得名。
[9]心字:即心字香,一种炉香名。明杨慎《词品·心字香》:“范石湖《骖鸾录》云:‘番禺人作心字香,用素馨茉莉半开者着净器中,以沉香薄劈层层相间,密封之,日一易,不待花蔫,花过香成。’所谓心字香者,以香末萦篆成心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