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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一起回家(第2页)

她胸前落着那封仕林的信,信上按着一支桃木簪,也是仕林的,是他送给妻子的,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簪上的纹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旧清晰。那簪压在泛黄的信纸上,像一只手,隔着生死,最后一次覆上她的心口。

陈和尚跪在床前,哭声震天。他的额头抵着床沿,双手死死攥着玲儿枯瘦的手,那手已经凉了。他哭得浑身战栗,哭得背脊起伏如风中残烛,哭得连窗外的蝉鸣都停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悲鸣,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撞在斑驳的墙上,碎成无数片,又落下来,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青白二人却茫然若失。

小白的手不停地颤抖,抖得不成样子。她如何想不到,也想不通——昨日那个允诺她们回家的孩子,那个唤她“娘”时声音发颤的女儿,那个将珠钗插入银白发髻时嘴角含笑的玲儿,怎么就撒手人寰,怎么就离她们而去。她想起昨日黄昏,玲儿说“明天”,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却重得像一座山,轰然压在她心头。原来那“明天”,不是归期,是永远等不到的来日。

可她又想得明白。

玲儿找到了归宿,她等到了答案,她终于可以在九泉之下,与爱郎相伴。她一刻也多等不了,六十年的岁月,她都在等着一个结果——等一封家书,等一声问候,等一个归期,等一个答案。如今她终得偿所愿,那答案写在仕林的信里,写在那粒红豆上,写在她们的誓言里。她等到了,所以不必再等,不能再等,不愿再等。

小白缓缓走到玲儿榻前,跪倒。膝盖触到冰凉的青砖,那凉意透过皮肉,直直刺进骨髓,却不及她心口的万分之一疼。她仔仔细细地望着玲儿的每一寸肌肤,是要刻入脑海——那花白的鬓发,那沟壑纵横的脸,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交叠在胸口的枯瘦手指。可却越看越模糊,原是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双眼,越擦越湿,越湿越擦。

“玲儿……”她哑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骗娘……你答应过娘……要回家的……”

小青的泪不自觉地流下。这一刻她忽然释然了——最后一个还记得她们的人,终于走了。那个在历阳城头运筹帷幄的少女,那个在青云观挑灯算账的女当家,那个在慈元殿磕头敬茶的新妇,那个在中都深宫枯等六十年的老妪,终于走了。不过好在,在她走之前,她们相认了,她们把仕林的寄语和嘱托送到了,她们听见了那声“娘”,那声“小姨”。自此“人间无憾”,坊主的谶语,终于应验了,却原来应验的是这样的“无憾”。

小青走上前,她没有打断陈和尚的哭喊,也没有扶起他。她抽走了玲儿胸前的那封信,动作极轻,极慢,像是从她心口摘下一朵花,像是从她梦里牵出一缕魂。褪去信上的红豆手绢,那手绢四角微卷,针脚有些散了,那粒红豆却还红着,像六十年前那个黎明前夜,玲儿咬破唇、将血点在自己眉心时,一样的红——一样的烫,一样的疼,一样的是两颗心绞在一起的证物。

展信方见——

琼苑华灯初照夜。同饮梨花,情定三生誓。从此人间无别话,此生此世卿为嫁。

六秩参商南北恨。雁字回时,鬓已星星谢。若得黄泉重执手,奈何桥上先寻乍。

孟婆汤畔休教泻。半勺偷存,半勺凝声哑。莫忘眉心惹朱砂,来生陌上君来迓。

寥寥不过百字,却道出了她们的一生执念,是纵往生亦不能破的执念。那字迹有些抖,有些潦草,每一笔都拖着长长的尾,像是不舍得落笔,不舍得与她道别,不舍得这六十年的相思,就此化作一纸绝笔。

小青读完信,双手不住颤抖。不是因为她读懂信中的爱恨纠葛,而是她懂了——原来这对天涯相隔六十年的苦命夫妻,从未停止过思念。原来纵隔山海不能平,可却一点一滴皆在侧——中都的月色里,有杭州的影子;杭州的断桥边,有中都的风声。这里的每一寸,杭州城里的每一寸,都活着他们彼此的影子。

睹物思人也好,感物思怀也罢,是他们彼此,生生世世的执念。那执念刻在桃木簪上,融在红豆里,写在眉心朱砂中,化作奈何桥上的等候,化作来生陌上的迓迎。

小青无语凝噎,默默将信放回玲儿怀中,俯下身子,轻轻抚过她冰凉的鬓角。那发丝粗糙如冬日枯草,却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是六十年前,仕林最爱的味道,是玲儿藏了六十年的味道。她眼眸含泪,哽咽道:“你累了,睡吧……睡吧……睡着了就见着他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像一滴露水融进晨光,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六十年的风霜里。

“师父……”陈和尚闻声转头,涕泪横流,哑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阿婆昨日不还……”

小青望着玲儿,掖好她的衣角。她望着玲儿微微上扬的嘴角,抬眸道:“你可还记得师父来这是为寻人?”

陈和尚点了点头,抹了把泪。那泪越抹越多,他正要发问,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又看向躺在床上的“阿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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