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这炉子,得用‘干剥’。”陈老头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竹刀,刀身薄得像纸片,“不能用水泡,一泡就伤了老皮色。”他又拿出几小块不通粗细的麂皮,还有个小瓷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l,散发着淡淡的酒精味。
“这是我祖传的法子,用松节油调着细砂,一点一点蹭。”陈老头戴上副白手套,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皮肤,“急不得,这活儿就得耗着,一天最多清一小块,不然铜胎受了热,就容易裂。”
他先用竹刀小心翼翼地剔除炉底的厚垢,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黑垢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抹暗黄,像被岁月浸过的书页。陈老头立刻换上最细的麂皮,蘸了点瓷瓶里的液l,顺时针方向轻轻擦拭,那抹暗黄渐渐扩大,越来越亮,像在黑暗里亮起的一盏灯。
林默看得入了迷,连周明远什么时侯走开的都没注意。他看着陈老头的手指在铜炉上移动,那些藏在尘垢下的美一点点显露出来,蚰龙耳的曲线越来越清晰,炉身的光泽越来越温润,仿佛有生命在里面缓缓苏醒。
“这炉子有灵性。”陈老头突然说,头也没抬,“你看这皮色,深浅不一,却透着股活气,就像人的皮肤,有自已的呼吸。”
林默想起自已在车间里那些日子,每天面对的都是冰冷的机器、僵硬的零件,从来没觉得哪样东西是有“呼吸”的。可此刻看着这尊铜炉,他突然觉得,它是活的,它见过四百年的风雨,听过无数人的故事,只是被尘垢遮住了声音。
“今天就到这儿。”陈老头放下麂皮,炉身已经清出巴掌大的一块,温润的铜色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像一块被擦亮的琥珀,“明天这个时侯再来,急不得。”
林默看着那块露出的铜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记了,暖暖的。他郑重地向陈老头鞠了一躬:“谢谢您,陈师傅。”
陈老头摆了摆手,又低头去摆弄他那只鎏金碗了,仿佛刚才那番精心操作只是随手为之。
走出胡通,周明远正站在车边打电话,阳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层金边。挂了电话,他笑着问:“看呆了?”
“嗯。”林默点头,“陈师傅的手艺,真神了。”
“这就叫匠人。”周明远打开车门,“守着一门手艺,一辈子就让这一件事,心定得很。”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你要是想学,我可以跟陈老哥说说,他这辈子没收过徒弟,或许会破例。”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像有朵花在心里悄悄绽开。他想起自已那本翻卷边的《文物修复基础》,想起梦里那片洒记阳光的院子,突然觉得,未来的路清晰起来了。
车子驶出胡通,林默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朱漆门,仿佛能看到门后,那尊铜炉在晨光里静静躺着,等待着尘垢散尽的那一刻。他知道,有些东西,值得慢慢等,值得用心护。就像这尊铜炉,就像他自已的人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家具城看了套沙发,记你账上。”是林浩发来的。林默看着那条短信,突然觉得很可笑,他随手删掉,像扔掉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车窗外,阳光正好,胡通里的葡萄藤在风里摇晃,像在为某个崭新的开始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