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是什么颜色?”父亲轻轻抚摸那件年代久远的白大衣,“一眼看去,最简单,最干净。但是学过物理的人都知道,这其实是最最复杂的颜色。隐藏着那么多,包含着那么多,什么都有。”父亲忽然哈哈大笑,“可是,不用棱镜分析,你看不出来。而且,缺少了任何一种,它就绝不是白色。学文,这真是一个最最奇妙的颜色,最简单,又最复杂,看到简单是真,看到纷繁复杂,也一样是真。”
那么白,究竟包含了多少种颜色呢?
“你想不想休个假?”程学文终于在办公室等到了周明。
“停职察看?”周明的眉毛跳了跳。
“当然不是。”程学文摇头,“不过,这几天卫生局还要成立专组调查你们病区,肯定记者来去,病人听见风言风语难免猜疑……你恐怕,很难做。”
“医院如果一定需要我消失一段时间来减小负面影响,我服从。”周明闭上眼睛靠在椅子背上,“如果没到这个地步,从我个人方面,我希望从明天开始恢复正常,尤其是几个急重病人的治疗和手术。查就查,不用查得这么鸡飞狗跳。”
程学文微微眯眼,瞧着周明,过了好一会儿,笑了笑,点头说了声好,走出了周明的办公室。
程学文忽然想,事情是个意外,而调查才刚开始,但是结果,是否冥冥之中,早有定局?
“程大夫。”李波在身后叫他。
程学文转过头来,对他笑笑:“离查房时间也不远了。你好好踏踏实实回去。院总最辛苦,别想那么多让自己更累了。到了现在,唯有顺其自然。”
“程大夫,还有。”李波已经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叶春萌不过是个学生,她不懂这些利害关系,不能怪她。怪我,我不该答应收进来。”
程学文摆了摆手:“怪谁也没用。现在就算把那位代表拉回来一一对质,也不见得能挽回什么。不要再想怪谁了,总之就是,踏实做事,把这次乱子,尽快应付过去。”
九点半,程学文有一台肝癌的手术,他带着祁宇宙和叶春萌做,时间差不多了,祁宇宙已经换好衣服等在刷手室,却没见叶春萌;程学文微微皱眉,早查房时,觉得她一切还算平静正常,做事也挺稳当,却为什么手术迟到?他往门口走过去,想问问叶春萌进来没有,还没走到登记台,就见叶春萌在那儿站着,手术室管手术服的二姐冷冷地对她说:“说没有手术服了就是没有了,你跟这儿站着就变出来了?”
程学文加快脚步走过去,正要开口,二姐就正正经经对他说道:“程大夫,咱们手术服紧缺,不够轮换,影响效率,我看应该跟人大会议上说说,写篇文章,反映反映这个情况,赶紧把这个紧要问题解决掉。”
“程老师我……我出去看今天新收的病人。”叶春萌推开手术室的门,飞快地跑了出去。
外科主任办公室里,主任李宗德一脸的阴郁,用拳头轻轻地捶着桌面,手背上两条青筋清晰浮现,程学文靠在椅背上,拿一份全国消化外科继续教育学分课程安排,沉吟半晌,终于轻轻咳嗽一声,笑了笑,欠身把那份安排大纲递到李宗德跟前。
“主任,继续教育这个,二院、三院讲课教师的教案大纲基本都传过来了,跟咱们科几个一起,具体课程安排,我参考去年周明做的,微创那部分再多加了些新内容,手术直播示教,安排一台腹腔镜切除胆囊的、一台胃癌根治术的,还是韦天舒和周明分别做,我跟他们也都说了,时间上协调好……”
“周明示教?”李宗德眉毛抖了抖,“合适么?”
“周明的手术操作规范精致。咱们科给学生看的教学录像资料带也有不少是他的。去年和前年的继续教育学分课程和消化外科新进展交流,手术直播的大夫中也都有他。”程学文面带微笑,认真将一个其实不需要讲的,两个人都很清楚的事实再在主任面前讲一遍,仿佛真是为了这个安排陈述一条条理由。
“手术规范等于为人师表么?仅仅手术做得好,能作为重点医科大学的学生、全国各地基层医院的青年外科医师学习的楷模,前进道路上的标准么?如今医患矛盾的根源在哪儿?还不是临床医生的医德缺失?临床医生医德缺失的根子在哪儿?还不是教学医院的领导,重才轻德,从教育上就造成了这种恶果?”李宗德也不看程学文,沉着脸,如背书般地重复前几天某大报记者社论式的质问。
这样不再克制的怨愤的讥讽,实在很难跟平时大家所习惯的李主任联系在一起。
程学文轻轻垂下眼皮,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试图劝解,任由老头子将这多日来的怨气,终于发泄出来。
作为矛盾中心的普外科的第一把手,五十九岁的李宗德也真的承受忍耐到了一个限度,在这个时候,让他对着自己,痛快地骂几句,倒倒心里的怨气、窝囊气,程学文想,也许,算是件好事。
一周多了。自打人大会第一天,那篇由本届人大代表、叶春萌的姑父以讲述亲身经历从而引出当今医疗存在的问题的发言起,一石惊起千层浪,普外科至今尚无一日安宁。卫生局调查组、医学院教学办公室调查组、电视台、大报、城市主流报纸、各个小报,流水般地进进出出来来往往,审查核实人大代表文章所陈列的种种问题之余,自然对外科各项管理,从门诊到病房到手术安排到大病历手术记录到见习实习课程教案……一一抽查。
代表发言的核心是,一个著名三甲教学医院的重点科室、优秀病区,原本应该代表了我国医疗先进水平与发展方向,事实上,竟然存在着严重的不正之风:后门风炽烈,管理混乱,最具体体现在主管主任为收取红包拖延手术,病床“满负荷”存在水分上面。
四方哗然。传得沸沸扬扬却没有具体证据的,白衣世界的丑恶,一下子现实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