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李岩的年轻小伙子有点尴尬地拽住周明的袖子。
“什么?”周明愣了一愣。
陈曦和李波识趣地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准备回办公室,这会儿,听见那年轻小伙子带着讶异惊怔和不解叫了一声:“周大夫,您……”
周明返回病房,一口气走到方才的二十五床跟前。站住,想要说什么,却又闭了闭眼睛,转身出去,才走到门口,他抓着病房的门框,紧紧地抓着,手背上的青筋有些狰狞。
“周大夫?”李波往前走了几步。
周明猛地回身,又再走到了二十五床跟前。
“我记得您说过,出国之前,您是做教师的。您会因为哪个学生没给您送钱送礼,故意教错了他,让他考坏么?”
二十五床立刻答道:“那哪能够,哪有往坏了教的。他们的成绩那也是我们的业绩啊。”随即似乎明白了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大夫,但是说实话,人之常情,那送礼的,总是会特殊照顾照顾。”
“那么我告诉您,手术台上没有特殊照顾,只有做好做坏。做好是大夫的脸面,大夫的成绩;做不好,是大夫没这个能力,你便把金山搬来,也是做不好。患者都有绝对的权利选择自己认为最有能力的大夫,既然你们选择了我,请你们,信任我。请你们,现在,”他停下来,环顾周围,“像当时选择我做你们的主刀医生时一样,信任我。”
很长久的沉默。
周明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久,然后,走到方才那段热闹中的演讲者跟前。
“我不是当事人,没权利评价你讲的那个关于麻醉‘故事’的真伪。不过我这个人较真,事事要个明白。你跟我来,跟我进手术室,进去,找任何一间你认为离门外最近的手术室,尽管扯开喉咙喊,让其他的人,站在外面,离门最近的地方,请你们试试,听听,如果在手术室因为没有麻醉挨刀的一声喊,究竟有没有可能被在外面的亲属听见,然后去给大夫,及时送钱。”
那人抓着棉被拉到自己胸前,手指在被子上划拉着,低声说:“那倒是也……也不用。这事儿我也听说的……咳,好像是,也可能是报纸上登的,我这脑子也不好。咳,大家都说,这不是……”
更长久的沉默。
周明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半晌,缓缓说道:“我并不是想跟你争论谁错谁对,更不是想跟你为难。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你们这样进手术室。”他仰起脸,闭了闭眼睛,“我本来不觉得我有必要跟人解释,但是……我今天跟你们说,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信多少也随你们。是,如今上级在调查我的问题,最后的结论还没有给出。在我,我做了一件有违制度的事情,就是给一个现在在病区轮转的学生亲属加了台手术,没有占用任何排期或者点名手术时间,跟你们当老师的给哪个亲戚的孩子补了节课,我想不出有什么本质的区别。这台手术除了正常费用之外,我没收任何红包礼物,至于为什么他们说我受贿,我不明白。我只让他们给护士台送了水果。因为是人情,我自己是为了自己带的学生加台手术,护士们跟医疗系学生没这层关系,一个果篮,表示点谢意和尊重。就是这样。”他低下头去,过了好半天才接着说,“我跟你们解释这些,是希望你们,能心里踏踏实实地进手术室。既然现在你们没有转走,没有换手术大夫,我希望你们像在排我的专家号时一样,信任我。”
周明在这一天,这一个下午,说了那么多次信任。
信任,是能求来的东西吗?
周明,是会为了任何事情费力解释,低头恳求的人么?
请你们信任我。说得急切而有些苍凉。这一次又一次地请求信任,钻进陈曦的耳朵里,晃荡在脑子里,翻搅在胸口,竟然就化作了奔涌而出的眼泪。
当这些日子里的每一个进了眼里就留在了心里的画面一一从陈曦眼前轻轻地出现,再又消失,当这些日子里听见的每一句听进耳朵就反复会在耳边回响的话,一句句地从耳边再度经过,陈曦闭着眼睛,吸气,呼气……这日子,也还得一点一点地走下去。
“说了多少次了?开检查单子送血检的,四点之前送过来,别赶着这会儿送!又不是什么紧急的!怎么就光想你们方便从来不考虑护士这边儿呢?随口就支使?跑堂的啊?”
程学文才一进三病区的楼道口,就听见当班护士的高声埋怨。
并没出程学文意料地,低头垂手站在护士台跟前的是叶春萌。
来回过往的病人都好奇地往叶春萌身上打量,一个做完手术第五天,由女儿扶着下床活动的老太太低声跟女儿说:“那个小大夫可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长那么秀气,可其实是个蠢的,天天都挨骂,护士都老骂她。多亏管我的不是她,十二床,分她手下的,都愁死了,什么都得自己盯紧。”
“赶上个不靠谱的,是得愁。”老太太的女儿同情地摇头,“十二床今天找侯大夫说呢,昨天这个小大夫给换完药,今天觉得伤口痛。”
这母女低声说着话从程学文身边经过,经过的时候站住,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程大夫,然后又把跟早上查房时已经问过的问题几乎相同的疑问再问了一遍,听到了程学文与早上主治医杨清说的基本相同的回答之后,略微放心地继续往前走了。程学文站住,那边护士还在数落叶春萌,已经追溯到了她刚进科时量完血压没把血压计立刻还回护士台这码事儿上。
叶春萌的带教老师祁宇宙就在护士台另外一边,翻看病历,连头都没往这边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