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心。”
普通外科教研室的墙上,挂着鲜红的锦旗,锦旗上这四个字金灿灿的,跟在后面没多远,就绣着同样金灿灿的三个字——白晓菁。
如今这名字的主人,就一动不动地站在距离它不到一米的地方,抬头盯着那几个字,眼神还很凶悍。
终于,她低下了头,回身抽了把椅子,噌地登上去,一把把这面锦旗扯了下来,卷了卷,夹在胳膊下面,一阵风似的推开教研室的门,往同层的医院办公室冲了过去。高跟鞋的鞋跟,敲打着水泥地面,哒哒哒哒地响了一路。
这是周一的中午,午饭时间。
院办公室里,儿科主任谢启明、护士长杨莲、主治医生林念初坐在一边,院办公室主任葛伟和副主任坐在另外一边。谢启明搓着双手,脸上带着苦笑面对着葛伟说:“葛主任,您说的一切都没错,都是制度,但是现在我们真是想请求一个例外,哪怕只多给我们一周的时间,一面继续加紧找孩子的亲人,另外一面,再尽力让孩子的状况更稳定一些。欠费方面,希望医院根据相关条例作部分减免,不能减免的,学生们,还有我们的大夫,自己捐钱解决。”
说完这番话,老头子摸了摸已经秃得发亮的脑门,深长地叹了口气。
原本,半个小时前,林念初推开他办公室的门的时候,他是坚决以及坚定地对她说:“小林,你不用跟我多说了,你不是新实习生住院医,感情用事也有个尺度。这个菜市场抱来的孩子,欠费就不必说了,他到底有妈没妈,那个妈究竟会在什么情况下跳出来,这里会有多少潜在的纠纷官司,我想你很明白。你说等到周一,我答应了。院办已经跟福利院联系,明天就是周一,该送过去了,路上你跟一下,不要出问题。”
林念初站在他对面,半天没有说话,在他又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抬起头,叫了一声“谢老师。”
听到“老师”这俩字,谢启明愣了一下。
自从他十年前做了儿科主任之后,已经不负责教学工作,新住院医生和学生,都自然而然地叫他主任,相熟的老下属亲昵地叫头儿,进修医生管他叫谢大夫,只有个别当年他还负责教学工作时带过的学生,又留在儿科工作的,会循以往的称呼,叫他谢老师。
林念初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是他真正“带”过的最后一拨实习生,也是他亲自面试留下的住院医。她才工作的时候一直叫他老师,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也跟旁人一样,叫他主任了。
谢启明偶尔有点儿失落——虽然自己马上就会觉得这失落压根儿是莫名其妙,没事撑的。然而这失落还是会在他听见学生喊其他负责教学的大夫“老师”的时候,忽然冒上来。主任只是个职称,或者带着尊重,但更有着生疏,而老师,有着全然不同的意义。
“我当然都明白。”林念初笑了笑说道,“其实当时学生跑来求援的时候,我马上想到的就是欠费、官司、纠纷,立刻电话产科,因为不知道婴儿究竟有没有到二十八天,该归儿科还是归产科新生儿管。我们照惯例地背条文扯皮,只是学生在那眼巴巴地瞧着我们推搡,她喊我们‘老师’,跟我们说那孩子已经呼吸停止了,她的同学在坚持给他做人工呼吸……”林念初停下来,低头看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她叫我‘老师’。我想起来,我的老师教给我,我教给我的学生,所有的所有,都是治病救人。当时,我没有时间再给她解释,其实,医学教材是该把中国国情、官司纠纷、成本核算,都写进去的。”
谢启明半张着嘴说不出话,过了几秒钟,有些恼火和更多烦躁地拍了下桌子:“小林,你这是干什么?”
“每天都有许多的弃婴,他们根本不被发现地就消失了。也有许多送到医院的,可以治好但是家属放弃治疗的孩子,我为这个孩子提出特殊的要求,对其他的孩子是不公平的。但是谢老师,”林念初的眼圈儿微微红了,“这孩子碰上了那几个天真热情的学生,这是他的命,那几个学生在医生生涯的最初,‘捡’到了他,头一次主动地努力尽医生的职责。我还记得当初我还是专科实习生的时候,儿科一个心肌炎危殆孩子经过三天三夜的抢救治过来了,虽然我只是一直守在那里,技术上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是之后,家属来感谢,院里表扬,您和许多其他老师,都跟家属说,我是主要照顾她的医生。后来我知道,这是咱们这儿老师们的规矩。你们觉得,这样阳光灿烂的开始,会让新人在以后那些充满委屈无奈的路上,多一点信心和希望。谢老师,您一定明白,现在,这个弃婴的生命和以后的幸福,对这几个学生如何走上医生之路的影响,远远超过那些表扬、奖励和荣誉。”
“你……”谢启明指着林念初摇头,抱着双臂在办公室里踱步,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再长长叹了口气,回转到她身边,拍了拍林念初的肩膀,“你去把那孩子的检查结果、病历拿上,咱们去医院办公室。”
“谢谢老师。”林念初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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