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也这么跟病人家属说的。李主任也是这个意思,下周一全科会诊老爷子来了,再听听他的意见,还有,家属要请另外几个医院的专家来会诊。”
“又是请其他医院专家会诊。”韦天舒不耐烦地把病历扔到桌子上,“先不说不同学派的专家很多问题上就是看法不同,谁也说服不了谁,也不说他们自己攀亲访友上网查询弄来的所谓专家,究竟是不是这方面权威,但凡只要‘其他专家’跟主管大夫做的方法不同,就一准认定‘其他专家’说的是真理,主管大夫是‘水货’,啊不,是‘坑钱’,‘不负责’,‘没医德’。我就不明白了,究竟觉得谁是真正的专家,就让谁做去啊!”
韦天舒说着,见周明还对着那份病历看,似乎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耳朵里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病历扔到一边:“你不是问我意见么?我建议你狠狠地给她说这个手术风险高,最好让她觉得不做的话还至少有半年好活,做的话可就在台上完蛋了,手术前不信任你转找她信任的倒霉鬼去,比你给她做了,之后别说万一不成功,就成功了,也没准因为点儿正常并发症,听哪个根本没深入了解所有情况的过气老头子随口一忽悠,屎盆子一个个往你脑袋上扣。”
韦天舒带着对叶春萌大姑的余愤,一时间将“病人”这个群体自然而然地当做了敌方,发了一连串的牢骚和议论之后,再看向周明,却见他只是脑袋枕在双臂上,瞧着自己,脸上的神色说不出赞同,也说不上反对。
“你这个建议没用。”等他说完,周明摇了摇头,“病人是加拿大公民,一年前加拿大的大夫考虑她的情况,建议保守治疗,结果这半年恶化得厉害。加拿大的手术,又得至少排半年后,这才回来做的。他们这一年多,对这个病还是认真查了各方面资料,跟加拿大的大夫交流了很多,了解了各方面的风险,这次是坚决要手术。我接触着,觉得呢,病人儿子还是挺明白,而且挺讲理的。虽然疑神疑鬼是有,但是到了性命上头,谁也难保不疑神疑鬼。”
“下班时间到。”韦天舒不想就这个问题跟周明再争执,“今儿到我们家吃饭吧。”
“去你家吃饭?你们家开伙了?”周明怀疑地看着韦天舒,“你妈来了?”
“快来了。”韦天舒一乐,然后又苦了脸,“上回我妈来,大约是对我老婆不做饭牢骚了几句,本来,牢骚就牢骚么,结果女人这小心眼子,她一面讲了一大堆现代男女平等,男人不下厨房女人也可以不下的道理,我大表赞同力挺她之后,她又犯病开始看菜谱学做菜……”
“那也没什么不好啊。”
“那她做,我就得吃啊兄弟。而且这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韦天舒的脸更苦了。
“革命尚未成功阶段,你自己吃吧。”周明起身收拾东西,“我吃饭一向挑剔,你也知道。回头一不小心说错话得罪人,多不好。”
“烹饪方面你简直就是我老婆的偶像。”韦天舒笑嘻嘻地拽住他,“她跟我说好几次了,你做的那个泡椒鱼头和上汤白菜、土鸡野山菌煲实在是太好吃了,现在家伙也置备了,材料也买了,就是试了几次都不成功,想请老师上门指点。”
“想让我到你们家给你做饭,直说,还什么请我吃饭。”周明把外套拿过来穿上,“今儿不行,今儿事先跟别人约好了。”
“不行,”韦天舒无赖地拦住周明,“除非你约的是十八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的未婚女人。”
周明懒怠再跟他废话,把秦牧的所有复印资料装进电脑包往外走。
自打韦天舒得知他已经离婚的第二天,就开始关怀他的个人生活,周明忽然怀疑他让自己去教他老婆下厨也还是借口,八成到了他家,能“碰巧”有个他老婆的同事或者同学或者八竿子打不着的朋友也在。周明忍不住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究竟是具备某些女性特点——比如八卦爱做媒——的男人更容易婚姻生活幸福呢,还是婚姻幸福的男人,被老婆潜移默化了这种特质。
周明往外走了几步,又站住,把秦牧的大病历复印件又拿出来递给韦天舒:“你看一眼。这病人车祸那天的,骨折,咱们这边本来只是检查有无腹部脏器伤。”
韦天舒站着看了一会儿,大致看完又仔细对比看两份b超和ct片子。
“单看那天的全腹片时我也觉得可能就是反复发作的胆囊炎,”周明皱眉道,“听他朋友说的病史也符合。他身体状况本来不好,胃溃疡、贫血,也不适合在骨科的急诊手术之后立刻做胆囊切除术。当时跟病人说的是骨科手术恢复出院,胆囊炎如果不频繁发作,半年后再来手术,但是我还是开了胆囊的b超和ct,今天出来的。”
周明给韦天舒指了指他手里的一份片子。
“是像浸润性癌。”韦天舒沉吟道,“周一看老头子怎么说。不过这个也就是手术中才能真正确诊了。”
周明点头,犹豫地瞧着韦天舒:“你说跟家属该交代到什么程度?没到手术中也不能完全确诊,万一只是陶瓷胆囊并没伴发胆囊癌,腹痛黄疸都是胆囊炎造成的呢?白担惊受怕一场,一般人谁听一‘癌’字不是天塌地陷?何况胆囊癌预后这么差。”
“周一科大查房之后,综合意见是什么就怎么交代啊。那当然得把最坏的说清楚。不怕他认为胆囊癌打开是胆囊炎,反过来的话,之后预后不好他可觉得是你漏诊。哎?我说你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