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饷
校场上的万岁声散了之后,王承恩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毛帅,发饷吧。”
他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递到毛文龙面前。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籍贯、入伍年份,是兵部存档的东江镇花名册。
“账面十五万三千人。陛下按实到人数发。一人一份,亲手画押,不经任何人转手。”
毛文龙接过册子,翻了两页,没说话。
他知道这本册子上的数字和地上站着的人对不上。差得远。
发饷的台子支在校场北端,四口铁皮箱子打开,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反着冬日惨白的光。王承恩坐在台子后面,左手边是韩汝贵执笔登记,右手边两名锦衣卫负责称量。
规矩简单。念名字,上前,对脸,按手印,领银子。
第一个营,前锋营,册上三千二百人,实到一千一百。
第二个营,左协营,册上两千八百,实到九百。
毛文龙站在台子侧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韩汝贵的笔在册子上勾勾画画,实到人数和册上人数之间的差额越拉越大。到第五个营点完,他抬头看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摆了摆手,示意继续。
整个发饷过程持续了三个时辰。海风把银锭吹得冰凉,领了饷的兵丁捏着银子往回走,路过毛文龙身边时,有人磕头,有人抱拳,有人红着眼眶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些人大多三年没见过足额的饷银了。
午时过半,最后一个兵丁画完押离开。韩汝贵合上册子,把数字报给王承恩。
“册上十五万三千。实到两万一千四百。”
校场上空了,只剩台子、箱子和几个人。
王承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了看铁皮箱子里剩下的银子——还有大半——转头看着毛文龙。
“毛帅,两万一千四百人里头,老弱不堪战的约三千。真正能提刀上阵的,一万八。”
毛文龙没辩解。
“但这一万八,”王承恩的语气忽然拐了个弯,“咱家仔细看过了。一个个黑瘦,但站得住,眼里有光。在这种鬼地方饿着肚子还没散的兵,都是好兵。”
毛文龙的喉咙动了一下。
“剩下的银子,带回去交差。”王承恩拍了拍箱盖,“陛下说了,以后东江镇的钱粮,户部直拨,走海路送到皮岛。不过兵部、不过辽东经略衙门、不过任何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