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鞘
正月初三,卯时三刻。
乾清宫东暖阁的炭盆换过一轮,屋里暖意沉沉。
卢象升站在御案前,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腰板笔直,像一杆枪竖在那里。他面前摊着一份册子,封皮写着"上直二十一卫整编进度",字迹是他自己的,工工整整。
朱由检坐在炕上,没看册子,看他。
"说。"
"回陛下,腊月十五陛下下旨整编上直二十一卫以来,臣已完成七卫的兵员清点。实有兵丁一万三千四百余人,其中能操演者六千七百。"
卢象升顿了一下。
"剩下十四卫,兵部以年关封印、文牍积压为由,拒绝移交花名册。臣去催了三次,前两次见到的是主事,第三次连主事都没见着——说是回乡祭祖去了。"
朱由检端着茶碗,碗盖在茶面上划了一下。
"哪个主事?"
"兵部武选司主事钱元悫。"
"谁的人?"
卢象升没立刻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知道,但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合适——他是武臣,参劾文官的事不该由他来干。
"朕问你,你就说。"
"前兵部尚书崔呈秀的同年。但崔呈秀倒了之后,钱元悫转投了——"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现在跟兵部左侍郎霍维华走得近。"
朱由检把茶碗搁下。
霍维华。又是这个名字。阉党出身,墙头草一棵,倒了魏忠贤就贴东林,东林不要他就自立门户,手下笼了一帮兵部的中层官员,专门在军务上使绊子。
不是不想动他——是现在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兵部正在换血期,不能同时开两个手术台。
"卢象升。"
"臣在。"
"你觉得,兵部推诿的根子在哪?"
卢象升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本想说"文官不信任武臣",但话到嘴边换了。
"花名册里有鬼。"
朱由检抬眼。
"虚冒的人头、占役的兵丁、吃了十几年空饷的死魂灵——这些东西全在花名册上。移交给臣,等于自己扒自己的皮。"
炕桌上的茶碗冒着细细的白气。朱由检没接话,等了几息。
外头传来脚步声。方正化进来,低声道:"袁部堂到了。"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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