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和
十一月初九,卯时。
孙传庭是被锦衣卫从保定府的驿馆里提出来的。
一匹快马,一道口谕,连铺盖都没来得及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风尘仆仆进了紫禁城。
东暖阁里只有朱由检一个人。
孙传庭跪下行礼,额头贴在金砖上,一言不发。
朱由检打量了他片刻。三十五岁,身材修长,面容清癯,颧骨高挺,一双眼睛沉得见底。不像个文官,倒像个穿错衣裳的武将。
"起来吧。知道为什么叫你来?"
孙传庭站起身,拱手道:"臣在保定接到调令时猜了一猜。宣大出了事。"
"不止出了事。"朱由检把一摞文书推到桌沿,"晋商通敌案牵出来的宣大涉案武官,三十七人。宣大总督王象乾收受贿赂,纵容走私。宣府总兵王国祯与范永斗直接交易军情。大同总兵麻登云嫌疑未定,但他的家丁头目是范永斗的外甥。"
孙传庭翻开文书,一页一页地看。看到边防图泄露那一段,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三年三年间,宣大防线对皇太极而言形同虚设。"
"所以朕要换人。"朱由检盯着他,"兵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宣大军务。你干不干?"
孙传庭合上文书,沉默了三息。
他没有谦让,也没有表忠心。他问了一个问题。
"陛下给臣多少兵,多少银子?"
朱由检嘴角微动。
这才是做事的人。不问权柄大小,先问手里有多少牌。
"满桂调任宣府总兵,曹文诏调任大同总兵。秦良玉的白杆兵和四卫军合计八千人,已在宣府外围展开行动。保定侯梁世勳率三千营骑兵五千,昨夜出京,走居庸关增援。银子——你到任后先清查宣大三镇的账目,查出来的亏空,朕让户部补。查出来的赃银,你截留三成充作军用。"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撩袍跪下。
"臣即刻动身。"
"不急。"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他,"这是魏忠贤发回来的宣府局势汇报。路上看,看完烧掉。到了宣大,先找魏忠贤接头。他在那边经营了一个月,暗桩、线报都在他手里。"
孙传庭接过信,双手捧着,指节收紧。
"臣还有一事。"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