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范怀五的病才好了,只是看起来脸色有点儿苍白。苏铁军说,要不就再多呆一天吧!反正迟也就迟了。范怀五说什么也不愿再逗留了,一心要往长河县赶。这时,正好钟朝录打手机给吴科长,问起调查工作的进展情况,吴科长只好说,半路上遇到了堵车,就近住在了林场里,之后范局长又病倒了,便在龙王山林场耽搁了两天,现在正往目的地赶呢。钟朝录说,他自己的病也基本稳定了,过两天看情况再决定是否下来,让调查组先在范怀五带领下开展工作。钟朝录的电话让范怀五心急火燎,匆匆向苏铁军告别,车子就向长河县方向进发了。
走了一会儿,范怀五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已经耽误了两天,咱们就先不到招待所了,直接到刘爱国的那个村吧,这样也顺路。”于是吴科长又给长河县纪委打电话,告诉了调查组的行程安排。
大约走了将近两小时,等调查组赶到榆树湾村时,县上和乡上的领导已经等候在哪里了。县委书记尹全伟,县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唐鑫,还有尚未正式上任的副县长杨彪,以及县农牧局、信访办的负责人,一见调查组的车停下了,便老远跑过来和范怀五几个人热情握手。
尹全伟说:“天气冷,各位领导是不是先到村委会办公室,喝一口热茶再工作?”
范怀五说:“不忙,咱们先去慰问一下刘爱国的家属吧。”
尹全伟不好再说什么,便让村支书蒋志贵带路去刘爱国家。到了刘爱国家门口,蒋志贵一看门关着,便扯开嗓子喊:“有人吗?”一连喊了几声,没有人应答,倒是邻居家的狗被惹得叫起来。蒋志贵只好去推门,一推就开了,原来门是从里面虚掩着。蒋志贵哈着腰,先把领导们一一让进院子,接着又跑到前面,几个屋子里搜寻着刘爱国的媳妇。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从一间屋子里出来,一看这么多的人涌进了院子,便大声嚷道:“你们把人都逼死了,还要来收钱?干脆把我这把老骨头,也拿去熬了油算了。”说着腿一弯,跌坐在房檐下的台阶上,嚎啕大哭起来。
蒋志贵给范怀五介绍说,这是刘爱国的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
范怀五便走上前说:“老嫂子,我们不是来收费的,是来调查处理你儿子的事情的。”
“有啥调查的?反正人也让乡上干部给逼死了。我儿死得好冤枉啊!呜呜呜……”刘爱国的母亲捶胸顿足,撕心裂肺地哭着。
范怀五把腰弯了弯,说:“老人家,不要伤心,我们会把事情调查清楚,给你们亲属一个交代的。”刘爱国的母亲只是使劲哭,一点儿也不理会。范怀五想了想,把手伸进口袋掏出200元钱,塞到老婆子手里。“把这点钱拿上,您看缺什么就去买吧,别把身子哭坏了。”
其他领导一看,也都纷纷掏出钱,往老婆子手里塞。
范怀五问蒋志贵:“刘爱国的媳妇呢?”
蒋志贵有点儿为难的说:“在炕上睡着呢,叫她起来,她不吭声。”
范怀五走近刘爱国媳妇住的屋子,把头往门里边探了探,看到有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年轻女人,脸朝里面睡在炕上,觉得不便进去,只好又退回来。他扫视了院子一周,看到三间土屋年久失修,院子里零乱得像柴禾铺,地上到处都是鸡屎,便感觉出这一家人经济上是十分拮据的,现在死了顶梁柱,以后的日子会更难。于是他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尹全伟说:“咱们去村委会吧。”
范怀五向刘爱国的老母亲告别:“老人家,请您保重身体!我们走了!”
刘爱国的母亲已经止住了哭声,她手里紧紧地捏着钱,嘴里不住地向领导们道着谢意:“让你们都费心了,感谢领导来看我这个死老婆子!”
范怀五提出要到附近的农民家里去看一看。尹全伟默不做声,杨彪也面有难色。范怀五知道,他们都不愿让调查组去农户家里,但是为了能了解到真实情况,还非去不可。于是,他也不管县上和乡上的领导同意不同意,自己先抢到前边,敲开了一户农民的院门。
这是一户和刘爱国家情况差不了多少的人家,主人是一个约有六十多岁的老汉,看见这么多的领导来了,脸上露出胆怯的神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在他的印象中,除了催粮要款和搞计划生育,好像还没有这么多公家人进过他的院子。
看见这位农民一脸惊慌的样子,范怀五上前和他握了握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尽量显得温和一点地说:“不要紧张,我们这次来,一不收缴税费,二不刮宫引产,是想了解一下农民负担情况。”
老汉一听不是来收款的,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他做了一个把客人往屋里让的手势,嘴里连连说道:“进去坐,进去坐!”
范怀五便和尹全伟一起进到屋里,在炕头上坐下来。发现屋子里虽然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但是卫生打扫得很不错,墙上还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年画。老汉在柜子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包盒子揉得皱皱巴巴的香烟,拿过来给范怀五敬了一支。给其他人敬,其他人都摆手不要。
范怀五把烟点着抽起来,对又张罗着要去倒水的老汉说:“你老不要忙了,过来我问你几个问题。”
老汉便又折回来,恭顺地站在范怀五面前,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两只手不自然地在一起搓着。范怀五说:“老人家,去年你们能收入多少钱?”
老汉不好意思地在后脑勺上抓了一把:“唉,就打了点粮,没有收入多少钱。”
杨彪在一旁插嘴说:“去年我们镇农民人均纯收入是1520元。”
范怀五扭头看了杨彪一眼,笑了笑,回头继续问老汉:“去年农业税、牧业税、农林特产税,还有三提五统,等等,这些负担一共加起来有多少?”
还没有等老汉开口,杨彪抢先说:“去年全乡每一口人平均负担是65元。”一边说,一边给老汉使着眼色。
范怀五又看了杨彪一眼,转过脸问老汉:“负担一共有多少?”
老汉有点惊慌地望望杨彪,又看看范怀五,显得十分为难:“这个,嗯,和杨书记说得差不多,也就是六十几块吧。我老了,也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