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省上的检查团,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高城市上一些暂时停顿了来的工作,又都陆续正常开展起来。检查团走后的的第二天,市委召开了书记办公会,专门对近期拟任干部进行了酝酿。之后,组织部从各部门抽调了几个人,和部里员工合编为5个工作组,分头到各县区和市直各单位,对这次准备提拔的干部进行集中考察。
同以往一样,每次提拔调整干部时,整个机关里便会像一锅开水沸腾起来,各种神秘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无论与自己有没有关系,似乎大家都在关心着,相互议论着,显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考察干部是一项十分敏感的工作,素来都受到社会各界的瞩目,因而组织部每次在布置这项工作时,都十分严肃而慎重,生怕中途出什么岔子。安排这次考察工作也不例外,市委组织部主管干部工作的副部长常晓波,为此把考察工作组的成员召集起来,专门强调了工作纪律。他说,每一位考察组的成员,无论是部内的同志还是部外的同志,走出去你就都是代表市委的,因而一定要切实做到下列三点:一是要高度负责,严格按照组织原则秉公办事,实事求是、客观公正地反映一个同志的优缺点;二是要切实增强保密意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干部提拔或调整的信息,特别是不得与被考察人私自接触;三是除到各县考察的工作组外,其他在市区内各部门考察的工作组,一律不得在当事人所在单位吃饭;到县上考察的工作组也要注意节制,吃饭时尽量不要喝酒,晚上也不得参加娱乐活动。总之,要利用国庆节前这短短的四五天时间,扎实、严谨、廉洁、高效地把这项工作做好,向市委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其实,无论大家在私下里如何议论,考察组到各单位一开始考察,这次谁是被提拔的人选,谁这次仍然没有机会,也就基本上明朗化了。
这天下午,组织部干部科科长史毅,带着从机关工委抽调来做考察工作的小张,来到了市委办公室,首先找到刘学文。史毅说,部里安排我俩来考察郭福寿同志,请刘秘书长给安排一下。刘学文笑着说,好,好!就盼着你们来呢!我这就安排。说着打电话把胡卫红叫过来,让他给配合一下。于是胡卫红便和刘学文商量需要谈话的人员,顺手开出一份清单:市委办公室所有的领导,各科室的负责人,老郭所在基建科的全体人员,还差两位才能凑够规定的人数。刘学文望着史毅说,那就再加上行政办的两位秘书吧。史毅说,行。胡卫红说,先和刘秘书长谈吧,完了后再到小会议室。于是,史毅、小张便摊开专门的谈话笔录纸,听刘学文讲对郭福寿的看法。刘学文抬头望了望天花板,一脸严肃地说:老郭这个人,在市委办公室工作几十年了……
刘学文大致讲了不到10分钟,就说完了自己对郭福寿的看法。临了他强调说:总之,这次组织上决定提拔郭福寿同志,我本人完全同意,也十分感谢组织,给我们部门解决了一个多年来的老大难问题。之后史毅和小张便去了小会议室,刘学文在办公室继续忙他的事。其实,这次干部提拔和调整,大致情况他也了解一些,总数大约有六十多人。调整他到财政局当局长的提议,已经顺利通过了书记办公会,现在就等着过一段时间上常委会最后决定。由于是平级调整,因而他到财政局当局长不需要经过考察;市委研究室主任高景春,将接替他成为新的市委办公室主任。他现在的注意力,已经渐渐不在市委办公室,而是时不时会跳到财政局。他在想,无论是市委还是市zhengfu,对财政局都盯得很紧,到了那里他将如何打开新局面呢?
一个下午的时间很快地就过去了。这天下班时,没有接待任务也没有其他饭局,刘学文心情十分舒畅,心想今天总算有机会和妻子、孩子,在一起亲亲热热吃个消停饭了。于是他便大步流星地往家里走,走到广场东口时,碰到市委办公室的干事马晓芬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人。马晓芬看见单位领导过来了,便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刘学文停住脚步,想起她正和老公闹离婚,这几天请假没有上班,便随口问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马晓芬说,法院明天开庭审理,她这会儿正等律师一块去吃饭呢!刘学文说,那你等着吧,我先走了。
可当他进了门,换完鞋、挂好外衣时,发现家里的气氛有些不大对劲。孩子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郑月秀僵直着身体坐在沙发上,手抱着头,好像在生闷气。他诧异地走过去,关心地问:“是病了,还是遇到不顺心的事了?”
郑月秀一声不吭。
刘学文便伸手摸她额头,试一试是不是有病了。手刚一触到郑月秀的额头,就被她打掉了。他定睛一看,郑月秀满脸泪水。
“究竟是咋回事?谁惹你了?”刘学文尽量放低声音问。
“你自己干的事,还有脸来问我!装啥好人呢!”郑月秀放开声音哭道。
刘学文大吃一惊:“我干啥事了,这样让你冒火?”
“你说,你和你们单位的马晓芬,到底是咋回事?”郑月秀腾地站起来,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头戳到刘学文鼻子尖吼道。
刘学文一听,心里直冒起火来:“我是我,马晓芬是马晓芬,我和她是同事,也是上下级,能有别的啥关系?”
郑月秀怒目圆睁:“没关系,那你们俩站在广场东口,拉拉扯扯地在干啥呢?”
“我和她咋拉扯了?”刘学文忍不住也吼起来。
“你们又在吵什么呢?还让我做不做作业啊?”女儿从她屋子里跑出来抗议,拖着哭腔说,“上次你们吵嘴,影响得我没有把作业做完,让老师罚站了。”
刘学文和郑月秀同时看了看女儿,又相互对视了一眼,暂时都闭住了嘴。
刘学文一时闹不明白,郑月秀到底是哪根筋拧住了呢!他回想了一下20分钟前,在广场东口碰到马晓芬的情景,他们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啊。他十分诧异,也就是和马晓芬在街头说了几句话,怎么郑月秀马上就知道了呢?再一想,立刻就恍然大悟了,郑月秀下班时是要坐10路公共汽车的,而10路车正好从广场东口经过。肯定是她刚才坐在车上,看到他正和马晓芬站在一起说话,所以就想象他们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了。
刘学文心里清楚,郑月秀素来是个见风就是雨的人,常常捕风捉影,老怀疑他和别的女人有染。上次他正和马晓芬在办公室谈话,郑月秀把电话打过来,正好听到马晓芬说她离婚的事,便怀疑马晓芬是第三者。晚上回到家,郑月秀就是这样跟他闹别扭,他咋解释她都不相信。后来,郑月秀还借故送钥匙跑到市委,偷偷向别人打听谁是马晓芬,亲眼看到马晓芬长得既年轻又有风韵,因而更加怀疑刘学文和她有说不清的事情。
平时,郑月秀的脑子里,总是晃动着丈夫和其他女人在一起厮混的情景。她和刘学文是大学里的同学。那时的刘学文相貌英俊,才华横溢,而且还担任着学生会的宣传部长,因而自然少不了女孩子们的追捧。可是,让郑月秀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么多漂亮而优秀的女孩子,费尽心思都没有追到刘学文,为什么却让各方面都平平的她,轻而易举地给弄到手了呢?
毕业后,刘学文分配到市委机关后勤科工作,凭着他出众的才华和悟性,很快就从一个小办事员,一路升到市委副秘书长兼市委办公室主任,让许多人羡慕不已。而郑月秀进了银行工作,除了待遇丰厚之外,其他一切都显得很平淡,让她觉得生活总像一杯白开水。
每当从镜子里看到脸上一天天爬满了皱纹,而丈夫却似乎越来越显得魅力十足的时候,她就不由自主地怀疑他在外边有女人。她从一本杂志上看到,有外遇的男人总是十分注意自己的衣着,经常以加班的借口很晚才回家,而且为了掩盖自己有外遇的事实,有时还十分可疑地向妻子示好,等等。
郑月秀发现这些特征,都能在丈夫身上找到。但她无论是去他单位突击查访,还是偷看他手机中的号码和短信,都没有发现丈夫有外遇的蛛丝马迹。她所知道的好多事业成功的男人,都或多或少地传出过绯闻。而比这些男人更出类拔萃、更有条件搞婚外恋的丈夫,怎么会一直不受诱惑、守身如玉呢?她坚信做什么事都谨小慎微的他,有了外遇也会是滴水不漏,肯定把包括她在内的所有的人都给瞒住了。
对丈夫的猜想使她寝食难安,也使她变得比以前更加敏感而多疑。只要丈夫不在家,她就会浮想联翩,满脑子是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约会的情景。她常常半夜从梦中惊醒,看看丈夫究竟在不在床上;如果遇到他出差不在家,她会晚上不停地给他打电话。她甚至伪装成别的女人,变换腔调给丈夫打电话,希望能从中探测到一点儿线索。
今天坐在公交车上无意中看到,马晓芬和刘学文站在街头说话,让她更加怀疑和坚信,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她原以为刘学文肯定会打电话回来,说他又去接待上级领导了,没想到一个人正在伤心的时候,他却意外地回家了。
刘学文没好气地坐在沙发上,阴沉着脸,不得不把下班时如何碰到马晓芬,与她究竟说了些什么话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郑月秀讲了一遍。临了他气咻咻地说:“你看看,我到底和她有啥不正常的?你纯粹是鬼迷心窍了,脑子里想个啥,认为就是个啥,硬要把本来没有的事当成是有。你到底想干啥呢!”
听他这么一说,郑月秀才慢慢止住哭,到最后低着头不说话。从脸上的表情看,她对刘学文的解释仍然是半信半疑。
刘学文狠狠地用目光剜了一下郑月秀,嘴里小声骂道:“神经病!”然后钻进厨房,自己去做饭了。
平时饭都是郑月秀做的。刘学文承认,虽然她经常醋意大发,和他闹别扭,但做饭还是很有一套。她最善于做清炖鱼、木须肉之类的菜,连她的好姐妹董米娜都夸她手艺好,因而常常来家里蹭饭。刘学文到厨房后,拉开冰箱看了看,又提起米袋子摇了摇,准备蒸米饭,做一个西红柿炒鸡蛋,另加一个凉豆角拌茄子。他平时不常做饭,只会这两样,别的菜基本上都不会做。刚把米倒进电饭锅,郑月秀不声不响地进来,看样子这会儿是情绪稳定些了。刘学文知道自己做的饭,她和女儿都不爱吃,既然郑月秀要做,就让她去做吧,也就一声不吭地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