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莉突然一跺脚:“别啰嗦了,我们一起听课的老师,都登记了旅舍的,我去和她们一起住。”
朱慰祖说:“那,我送你去旅舍吧?”
徐莉一甩头发:“你走吧,我自己知道路怎么走。”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融进淡淡的夜色。
朱慰祖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几步,终于还是没有勇气和她走到一起。他怅然若失地看着徐莉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夜色中,这才折过身子往回走。刚走到市zhengfu大门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一看号码,是江亚楠的。他心里一时烦透了,没有去接电话,而把手机重新塞进口袋。
像喝醉酒似的,他踉踉跄跄地回到宿舍,连灯也没有开,就一头扎在床上,泪水也同时刷地流出来。他想砸东西,想和人打架,想用刀子捅自己,想和孩子一样大声嚎啕起来,但他马上又明白,这是市zhengfu大院的宿舍,不是他朱慰祖家里,也不是野外,他不能放纵,更不能胡作非为。他只好用被子把头蒙起来,低声地哭着,任泪水冲刷着心里的痛苦和悲哀。
徐莉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到学校。第二天早上有她的数学课,她任课的初二(3)班学习委员向教务处报告,上课时间已经过了10分钟,但徐老师一直没有来。教务处主任便想起,昨天到市上听课的老师回来说,徐莉的男朋友看上了市长的女儿,现在已经向徐莉提出了分手。莫非是徐莉受到打击太大生病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于是派一名女老师去徐莉宿舍探望。过了一会儿,那女老师几乎是小跑着回来报告说,徐莉浑身发烫,昏迷在宿舍床上,好像是感冒严重了,也有可能是吃了什么药。教务处主任大吃一惊,心一下子悬在了嗓子眼,连忙叫上校医就往徐莉宿舍跑,果然看到徐莉昏睡在床上。校医一检查,发烧40度,认定是得了重感冒。一听不是想不开吃了什么药,教务处主任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于是打针、输液,忙活了大半天,徐莉才慢慢苏醒过来。醒来后的徐莉,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说一句话。
教务处主任说:“小徐,你要是心里难受,你就大声哭出来吧,这样在心里憋着,会伤了身子的。”
但徐莉好像没有听见似的,谁说什么她都没有反应,似乎在一个人静静地想心事。
很快地,全校的教职工,甚至包括她所教的两个班的学生都知道了:平常活泼快乐的小徐老师,被狠心的男朋友抛弃了!
学校的老师们便纷纷议论起这件事。有的愤怒地谴责着朱慰祖:年纪轻轻的,官还没有做大,坏事倒是先干出来了。像这种势利小人混在市zhengfu机关里,也只能给zhengfu抹黑,能指望他为人民群众干出啥好事!有的对徐莉表示同情:好端端的一个姑娘,温柔善良,工作能力不错,人也长得漂亮,咋就命运这样不好,碰到一个狠心的白眼狼呢!有的对她的命运发出叹息:虽然好小伙子有的是,再找一个比那姓朱的小子强的人,也没啥大问题,但她遭到这样大的不幸,毕竟心里不好受啊!
平时和徐莉相处好的老师,纷纷来她宿舍探望,给她送来了不少水果和营养品。她所教的两个班也派学生代表,专门给她送来了鲜花。
有个叫耿志的年轻老师,是和徐莉一块从高城师范学院分配来的。本来他从学校时就一直暗恋着徐莉,只是觉得自己个头长得矮,相貌也不是很好看,怕徐莉看不上他,因而就始终没有向她表白过。后来听说徐莉找了市长的秘书,他多少还有点儿嫉妒,但他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只在心里暗暗抱怨自己没福气,仍然和徐莉保持着同学之间的情意。现在听到徐莉被朱慰祖甩了,他一时气愤不过,拿起笔向市委写了一封控告朱慰祖的信,又联络了七八个老师联合署了名,想让学校盖章后寄出。教务处主任苦笑着摇摇头,劝耿志等几位老师说,你们以为写个控告信,就能给姓朱的以应有的惩罚,而把徐莉的痛苦给减轻了?未免想得太天真了吧?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zhengfu部门,能有效地解决年轻人的感情问题。你们也不想想,如果市委真能管得了这类事,早给姓朱的处分了,还用得着你们去控告啊?再说了,姓朱的现在找的可是市长的女儿啊,谁又敢对市长和市长的女婿说三道四呢!还是把信收起来吧,别瞎折腾了。如果你们真想对徐莉好,就想方设法帮她找一个更好的人,这才是真正为她好呢!
徐莉的父母、堂姐、姨夫等人,听到消息也赶到学校来了。母亲一看女儿病得不成样子,哭着说,儿呀,都是那姓朱的害苦了你,你咋这么命苦呢!那姓朱的攀了高枝甩了你,他不得好死!我早就劝过你,不让你理那姓朱的,你偏不听,看看让他给害成啥样子了?你就想开些吧,人一辈子呢,啥灾难碰不上啊,可不能为了这件事毁了自己。他姓朱的甩了你,就当他遇上车祸死了,你再找一个比他好的……
父亲连连叹着气,一会儿摇头,一会儿顿足,后悔当初答应女儿和朱慰祖的事。原来他觉得,朱慰祖是从农村长大的孩子,老实憨厚,找了徐莉这样出生在城市里的姑娘,家庭情况比他家要好得多,因而他应该很知足了。没想到他竟然这山望着那山高,一旦有了更好的选择,就轻率地把自己的女儿给甩了。这样的人当初咋就没有看出来呢?现在他自己主动暴露了出来,也未必就不是好事……
堂姐搂着徐莉的肩膀安慰说,莉莉,别难过了,他姓朱的见异思迁,朝三暮四,正好说明他这个人不可靠,不懂得珍惜感情,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去爱,更不值得你为他伤心。多亏他现在主动离开了你,如果结了婚他再提出和你分手,那你才叫惨呢!现在他显出了庐山真面目,正好让你认清他是一个啥样的人,你应该庆幸才对啊!别难过了,姐帮你再找一个比他好的……
父母想把徐莉接回家调养,教务处主任也同意给徐莉请三天假。但徐莉不愿意回家,不想让自己的痛苦再波及到家里人。她呆在宿舍休息了两天,第三天便挣扎着去上课了。
经过这样一次变故,老师和同学们看到徐莉脸色灰暗,也明显地消瘦了,但她仍然顽强地工作着,通过不停地忙碌来冲淡心中的痛苦。在那段艰难的时期,她很少能顺利地吃下饭,也很难睡好一个囫囵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不禁悄悄地流泪,哭她的不幸遭遇,哭她夭折了的爱情。她也曾想到过死,觉得自己人生的天空,在和朱慰祖决绝的那一刻坍塌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但当她看到自己熟悉的校园、熟悉的同事和学生,并且想到父母对她满怀期望的目光时,她轻生的念头又消散得一干二净。她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热爱她追求和向往的一切美好的东西。因而她告诫自己,要好好地活下去,要靠自己创造美好的生活,美好的人生。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活得有个样子,让朱慰祖看看,她徐莉离开了他一样会过得好。
感情生活经过这样一次大劫难,徐莉似乎才有点儿明白了,以前她对爱情、婚姻和家庭的想象是多么幼稚,多么单纯,多么虚幻。她进一步认识到,一个人一辈子不能没有爱情,但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而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如果把爱情等同于人生,甚至把爱情看得大于人生,那无论对于男人还是女人,都会酿成人生的悲剧。
有了这样一种认识,她感觉自己好像不那么恨朱慰祖了,甚至她还设身处地地从朱慰祖的角度看问题,觉得他现在身处官场,本能地要把婚姻与自己的政治前途联系起来,也不能说他就有什么大错。从她这一方来说,他给她造成了心灵上的劫难,这样处理感情、婚姻问题是不道德的;但从他那一方看来,他不过是反复权衡了各种利弊之后,所做的一种理性的选择。古今中外,做过这样选择的人难道还少吗?
还是父亲说得对,朱慰祖和她不是一个道上跑的车,他们的人生目标是不一样的,勉强和他结合在一起,未必能给她带来应有的幸福。朱慰祖一心要在官场里出人头地,为了达到这个既定的目标,做起事情来自然有时会不择手段;而她徐莉向往的,不过是一个普通小家庭的安定和温馨,这也是天底下千千万万个小女人微薄的梦想啊!
这样一想之后,徐莉感到自己的痛苦减轻了许多。很快地,她也就从感情的泥淖里拔出身,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