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市zhengfu为撰写大型材料而成立的材料组,组长一般都是由秘书科科长担任,但秘书科科长方正平住院了,王煜便临时安排由朱慰祖负责。这一组聚集了一批笔杆子,除了市zhengfu机关的秘书外,还从宣传部、经贸委、农牧局等单位抽来了几个人。这些人经常聚在一起起草各种材料,因而彼此都十分熟悉,算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了。多年的行政工作经验,使大家都很清楚汇报材料的重要性,能不能让上级检查后十分满意,除了参观点要确定好,接待服务工作没有漏洞之外,还在于汇报材料写得好与否。只有把所有的工作政绩全都充分地列举和描绘出来,并且总结出一些具有典型意义和推广价值的经验,才能使材料充满闪光点,给上级领导留下深刻的印象。
朱慰祖先把材料组的成员召集起来,花了两个小时拟了个提纲。提纲无非是按照早已形成的套路,分别讲抓好项目建设的重要意义,近年来高城市抓项目建设的现状和做法,在工作中取得的经验和体会,最后是今后的打算和需要省上帮助解决的问题。所谓需要省上帮助解决的问题,也就是强调一下发展中遇到的困难,实际目的,是要省上能给解决一些资金。
写大型材料,对于朱慰祖来说虽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由他来主持写这样重要的材料,却还是第一次。一般性的材料,像领导的讲话,都是秘书们独自完成的,像现在搞的这样一个综合性的材料,按惯例,是要由几个人组成一个材料组集体完成。而且对这样的材料,光由秘书们起草还不够,还要经过不同级别的负责人层层把关,反复修改,最后再由市上领导们审阅确定。
朱慰祖拿着拟好的提纲,去找王煜审定。王煜看了一遍,觉得大框架还可以,但有几个提法需要再调整一下。他说:“这里不能按旧提法‘4321工程’来写了,一律按陈书记上个月在市委扩大会上讲的实施‘12345工程’来写,也就是一个中心、两个重点、三个突破、四个体系、五条措施。你下去把陈书记的讲话找来看看。另外,存在的问题,也不能这样照实写,就写发展不平衡吧。”他一边给朱慰祖做着提示,一边拿笔在提纲上涂改着。改好了几处,读了一遍,又把小标题的序号调整了一下,“就按这个提纲先起草,抓紧时间,该加班的时候就加班。”朱慰祖连连答应着。
提纲一定,剩下的事情就是依葫芦画瓢。朱慰祖把材料组的几个人召集到一间小会议室里,又把他们分为两个小组,分别承担材料起草的一半任务。他由于要不停地去做沈桂芳安排布置的事情,最后还要来做统稿的工作,因而不承担材料起草的具体任务,只等着两个小组遇到问题时,和他讨论或由他裁决。
秘书组起草材料使用的小会议室,平时是供市长们开办公会用的,市长们不开会时,往往就成了秘书们写材料的地方。行政单位写材料,整篇材料常常要由一位主笔口授出来,另有一个执笔的人给他做记录。口授者一般是一定级别的主管人员或资深秘书,执笔者一般是下属或资历浅的秘书,主笔说一句,执笔的人便在纸上记一句。朱慰祖刚到市zhengfu办公室时,对这种写材料的方式方法很不习惯,觉得这完全违背思维规律。直到后来有前辈告诉他,行政机关的文件都是这样产生出来,并且他也经常参与其中如法炮制时,他才渐渐习惯了。写材料是行政部门公认的苦差事,但只要做了领导的秘书,或者当了单位上的秘书科长,写材料就成了主要工作。
正和大家一起深入讨论材料的内容时,朱慰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他隐约觉得可能要发生什么事,便磨磨蹭蹭地不想去接,但那铃声仍然持续不停。于是他只好掏出手机,起身走出小会议室,在走廊里接听。听到对方的声音时,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电话是他女朋友徐莉打来的。
朱慰祖脑海中闪过王煜找他谈话的前景,不禁犹犹豫豫地说:“是你啊徐莉,有啥事呢?”说完后,他觉得不像自己说出的话。
徐莉似乎感觉到他的口气有些异样了,反问道:“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朱慰祖连忙说:“电话当然是可以打的,只是我现在正忙呢!”
徐莉显然不高兴了,放高声音说:“你总是忙,忙到这些天给我一个电话也不打,你到底啥时才能闲下来啊?”
朱慰祖心里一阵发紧,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为好。“我现在真的很忙!正写材料呢,有啥事以后再说吧!”他想尽快放下电话。
但徐莉却没有马上结束通话的意思,抱怨好久没有见面了,他也不想着抽空回长河县一趟。朱慰祖只好耐着性子听她嘟囔,什么也不敢多说。过了一会儿,只听她又有些兴奋地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下周我们学校要组织一批老师,到市上实验中学听课,我也被抽上了。你是欢迎我来,还是不欢迎呢?”
朱慰祖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应付着,脑子里又闪过江亚楠的影子。他不敢想象,徐莉如果知道王煜提出的事,会出现什么情况呢!那边的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他也没有意识到。过了许久,他才从发愣中清醒过来。
木然地回到小会议室,他屁股重重地搁在椅子上。大家看他脸色不正常,都猜不出他心里有什么事,也就不打搅他,让他一个人坐着想心事。他随手拿过几分旧材料翻着,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徐莉要到市上来的消息,催促他不得不认真思考一下王煜提出的事。他的脑海里,一会儿是徐莉,一会儿是江亚楠,有时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注意力集中不到一起。
平心而论,无论是相貌还是本事,徐莉都远远在江亚楠之上。而且他们已经相恋好几年了,单纯从婚姻的角度看,徐莉做他的妻子他是十分满意的。
但让朱慰祖非常苦恼的是,现在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婚姻问题了,而是与事业、前途发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不能不认真面对。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权衡着,如果不放弃徐莉,而拒绝了江亚楠,也就等于拒绝了王煜,更严重的问题是拒绝了沈桂芳。这样一来,他可能要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日后没有靠山没有助推力,还倒在其次,倘若为此遭到嫉恨或者打压,那他可就惨了。虽然他也知道,王煜是人品非常好的一位领导,沈桂芳待人也是十分宽厚大度的,还不至于因为他拂了他们的好意而报复他吧。不过他心里明白,官场里的事,从来都是与各种利益纠缠在一起的,日后的事情究竟会怎么样,现在谁也很难预料。
但是如果他选择了江亚楠,而放弃了徐莉呢,那由此带来的好处,肯定是不言而喻的。王煜会因撮合他们的婚姻,而受到沈桂芳的特别器重;他也会因为是沈桂芳的女婿,而从此有了坚实的靠山,以后步步高升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不由得回想起这几年和江亚楠交往的经历。由于秘书工作的特殊关系,他常常到沈桂芳家,帮助干一些换液化气、买面粉之类的事。有时是沈市长叫他去,有时是他主动找上门去,也有办公室某一位主任派他去,时间一久,渐渐对沈市长家的事有了了解。他知道沈桂芳的前夫在省城一所大学里教书,已经和她离异多年。现在家中除女儿江亚楠外,还有她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老人耳朵很背,和她说话需要打手势,她才能搞明白。
最初几年,也许是由于江亚楠心高气傲,眼睛一直注视着那些出身高贵的青年,没有把虽然长得帅气,却又有些土里土气,并且还小几岁的朱慰祖放在眼里。朱慰祖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因而在市长家中来去自如,两人见了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近年来江亚楠一直在努力找对象,但凡是她看中的小伙子,基本上人家都看不上她。这种情况对于她是一种不小的打击,因而随着成为大龄青年,她越来越莫名其妙地发脾气,有几次竟然和沈桂芳吵嘴,甚至连饭都不吃就躲在同学家里去了。作为母亲,沈桂芳对女儿的苦恼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怕这样下去会出什么事。她知道女儿的自身条件不过硬,但是毕竟也是个黄花闺女呀,而且有她这样的市长母亲,女儿总不至于永远找不到合适的人吧!她在托人给女儿物色对象时,甚至暗示只要有人看得上女儿,她会倒赔钱给女儿办嫁妆,并且给女婿及其家人带来种种好处。
朱慰祖与江亚楠近距离接触并熟悉起来,是一个月前的事。有一天晚上,沈桂芳的老母亲突然得了急病,当时沈桂芳正好去省城开会,家里只剩下女儿和老母亲,另外还有一个从农村来的保姆。王煜接到告急电话后,便派朱慰祖送老人去医院,并嘱咐他协助江亚楠护理。朱慰祖便和江亚楠一起,一连在医院呆了好几天。沈桂芳从省城里回来时,主治医生告诉她,多亏你女婿和女儿精心护理,才使老人很快康复。当时沈桂芳听到“女婿”这个词,像忽然醒悟过来似的,盯着朱慰祖看了好半天,暗想他的确还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如果女儿真能找上这样的女婿,也算是交上好运了。但朱慰祖一听到“女婿”却刷地红了脸,并且被沈桂芳异样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便借故走开了。
把老人从医院接回家后,沈桂芳特意留下朱慰祖吃了一顿饭,并且是她亲自下厨来做的。朱慰祖觉得这是为了感谢自己照顾老人,却不知道沈桂芳的用意,是想了解一下女儿对朱慰祖有没有想法。她发现女儿喜欢追着朱慰祖问这问那,并且殷勤地给朱慰祖往碗里加菜,于是她以女人特有的直觉判断,女儿对这个农家出身的小伙子,终于产生了兴趣。
朱慰祖不知道,在此后的几天里,他由于没有什么事而暂时未到沈家去,惹得江亚楠有点儿神不守舍。女儿神情中透露出来的心思,自然是瞒不过母亲的眼睛的。终于,有一天晚饭后,沈桂芳把女儿叫到跟前,口气认真地问起女儿对朱慰祖的想法。江亚楠娇羞地红了脸,不禁眼睛湿润起来。她有点儿绝望地回答母亲,朱慰祖和她护理奶奶时,曾亲口告诉过她,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就在老家所在的长河县一所中学教书呢。话一说完,就呜呜哭起来了。
沈桂芳明白女儿的想法了。她不得不慎重地思考一下该怎么办。过了几天,她把王煜找来,让他和朱慰祖谈一谈,了解一下他恋爱方面的实际情况和想法。她特意嘱咐王煜,说话一定要有分寸,不要吓着了朱慰祖,也不能强迫人家做出选择,只是委婉地传达她一家人的好意。行与不行,完全让朱慰祖自己去决定。
王煜是聪明人,对市长的意思自然心领神会,而他办这类事情也是得心应手,很快地把信息传达给了朱慰祖。但王煜没有告诉朱慰祖,他是受沈市长委托来和他谈话的,只是表白自己作为一个局外人,帮助他做出婚姻方面的考虑和选择。
其实,江亚楠对他的意思,朱慰祖也真切地体察到了。虽然他实在不喜欢她的相貌和性格,但是也不能说他有多讨厌她。原来他和她接触少,仅仅看到她外表不那么顺眼,但一起在医院里呆了几天,有了深入了解和交流后,他发现她有知识,有情趣,内在气质很不错。于是他心想,毕竟她也是个上过大学的姑娘嘛,更重要的,她是市长的女儿!
但问题是,他已经有了一位女友啊!徐莉虽然和他一样出身农村平常人家,如今在一所中学教书,但是毕竟和他相恋了三四年了,两人感情很好,初步打算今年年底结婚呢。现在,如果让他接受了江亚楠,叫徐莉怎么办?向她提出分手的话,他如何说得出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