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品小说

第1章 新嫁娘（第1页）

　　1983年深秋，枯黄的梧桐叶铺满青石板路，冷风裹着细雨斜斜掠过屋檐。周秀兰坐在颠簸的自行车后座上，红盖头下的额头沁出薄汗。媒婆李婶蹬着车，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混着她的絮叨："王建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虽说带着三个娃，但日子肯定比你在纺织厂三班倒强。。。。。。"

　　周秀兰攥紧褪色的红绸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二十八岁的老姑娘，母亲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别再挑了"，如今终于要把自己嫁出去。可当她瞥见堂屋八仙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照片里眉眼温柔的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小磊，相框边缘还缠着褪色的红绸，想来便是孩子们的生母。

　　"新娘子到喽——"李婶扯着嗓子喊，鞭炮声骤然炸响。周秀兰被人搀扶着跨过门槛，绣着并蒂莲的红鞋踩上冰凉的青砖地。她听见人群里传来细碎的议论："听说王家大女儿都十二了，这后娘可不好当。""可不是，没生养过的，能懂怎么带孩子？"

　　拜天地时，周秀兰偷偷掀开红盖头一角。王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鬓角竟有了几缕白发。三个孩子站在供桌旁，小燕抱着胳膊，眼神像受惊的野猫；建军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五岁的小磊吸着鼻涕，歪头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

　　宾客渐渐散去，周秀兰独坐新房，听见外屋传来窸窸窣的响动。她轻手轻脚推开门，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亮小燕踮脚够柜子的身影。小女孩怀里露出半截碎花布裙——正是周秀兰陪嫁带来的苏州软缎。

　　"我。。。。。。我就看看。"小燕的耳朵通红，把裙子往身后藏，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你别以为给件新衣裳，就能当我妈！"

　　周秀兰蹲下身子，从包袱里取出另半匹缎子："明天让街口的李婶帮忙裁两件，你和建军一人一件。要是嫌花色不好，等供销社进了新布，咱们再去挑。"

　　"假惺惺！"小燕突然把裙子摔在地上，布料扬起的灰尘在月光里打转，"我妈在世时，从来不让我们穿别人剩下的！她会给我扎最漂亮的红头绳，用猪油渣炒青菜都能烧出肉香味。。。。。。"话音未落，女孩已经转身跑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秀兰呆立许久，弯腰捡起布料。缎面滑过掌心，触感细腻得像眼泪。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用最后一点力气给她缝嫁衣，针脚歪歪扭扭："秀兰啊，当后娘要把心掏出来。。。。。。"

　　夜深了，王建国满身酒气地回来。"别往心里去，"他粗糙的手掌拍着周秀兰的手背，"小燕她妈走的时候，她才八岁。。。。。。"话没说完，鼾声已经响起。周秀兰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摸出枕头下的存折。那是她在纺织厂熬了五年夜班攒下的三百块钱，存折边角都被汗水浸得发软。

　　天还没亮，周秀兰就被公鸡打鸣声吵醒。推开房门，院子里的水缸见底了，墙角堆着几个没洗的搪瓷碗。她系上蓝布围裙，挑起扁担往水井走去，正遇见提篮买菜的张婶。

　　"哟，新媳妇这是要干活？"张婶上下打量她挽起的袖口，"王家那几个小崽子，可不是省油的灯。前儿建军还在学校跟人打架，说是有人骂他没妈。。。。。。"

　　周秀兰只是笑笑，扁担在肩头压出深深的红痕。等她挑着水回来，看见建军蹲在屋檐下，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作业。"早啊。"她轻声打招呼，男孩慌乱地用脚蹭去字迹，起身时带翻了旁边的瓦罐。

　　早饭时，小磊把碗重重摔在桌上："我要吃妈妈做的疙瘩汤！"玉米面糊溅在周秀兰手背上，烫得她微微瑟缩。她默默起身，舀起盆里昨天发好的面。面团在掌心揉成条，再用指甲掐成一粒粒珍珠似的面疙瘩，落进翻滚的汤锅里。

　　当她把热气腾腾的疙瘩汤端上桌时，发现小燕正盯着碗里的鸡蛋发愣——那是她特意从供销社换来的，藏在围裙口袋里捂了一路。建军犹豫着动了筷子，小磊偷偷看了她一眼，也大口吃起来，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只有小燕依然冷着脸，但碗里的食物却渐渐见了底。

　　饭后收拾碗筷时，周秀兰发现小磊的布鞋开了胶。她翻出针线盒，银针穿过厚实的千层底，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嬉闹声。透过窗户，她看见小燕正把自己的红头绳系在皮筋上，和建军正教小磊跳"马莲开花"。阳光穿过晾晒的床单，在三个孩子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小磊的笑声清脆得像屋檐下的风铃。

　　周秀兰的针脚顿了顿，嘴角慢慢扬起。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正在播放《甜蜜蜜》，邓丽君温柔的歌声飘进院子，和着孩童的笑声，在潮湿的空气里酿成一丝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