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没事,”他让我靠着,抓着我的手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就像有的人,明明有了一切,却依然为一个情字而终日悲怆。”她幽幽地道出这句,眼神透着几分迷离。我看着她这样,觉着她只怕又是想到了那不久之前故去的人。“有时我也很羡慕,这么一走倒是自此干干净净轻轻松松,超脱俗世旁观我们这些尘世之人每日为了名为了利而勾心斗角。偶处上风便一味地自鸣得意,还不知大难将至。”
我听她这么说,不禁联想起了这段日子以来朝上断断续续的治水风波。康熙虽然不会和我提这些,但是我并非全然不知,好几次见他拿着奏折看了又看,又找了许多前人写的治水书籍研究,我就猜到八九分了。“惠姐姐是在为明相担心吗?”
“唉,前几日婶母来看我时也是提了几句,说是叔父近来和几位朝臣走得很近,几个人关起门来一聊就是很久。她也不知道他们几个在做什么,只是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心得不得了。”说到这里她放下八阿哥叫了保姆来抱走,又遣退了其他人这才对我继续道,“婶母说前几日叔父还在府里招待了一位贵客,叔父没说是什么人,但婶母看着那人坐的官轿觉着对方至少也是个二品官。”
我心里一咯噔,因为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几日回京述职的二品官只有河道总督一人。这么说明珠密宴的人是靳辅!我兀自沉浸在惊讶之中,但听惠妃叹了口气道:“德妹妹,你我虽不是男子不在朝上,可这后宫和朝堂又有什么分别呢?一个人的荣辱凭的不过是皇上的一念之差。天恩难测,谁又知道下一刻皇上想的是什么。这么多年我早就看开了,无宠无荣其实就是福啊。”
她抬头看着我,眼中的那一抹释怀叫我心生感慨。我只知道要一个女子说出这一番话,那要经过多少年的风风雨雨啊。“惠姐姐……”我拉着她的手本想安慰她几句,突然意识到其实我和她是一样的,我哪里有立场来宽慰她。我只能将那一番开导的话咽回肚子里,转而化作嘴角的一抹苦笑。
我看她眼眶红红的,知道定是方才在惠妃那里大哭了一场。是啊,世间最催人肝肠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本不觉得,可是自从祚儿过世之后我是深有体会。我和祚儿相处不过两年就已如此,何况人家几十年的母子情呢。
“大公子才华横溢皇上都很欣赏他,如今……真是英年早逝。”我才说了这么一句,觉罗氏眼眶又是一红。我叹息了一声道:“夫人也要自个儿保重,否则大公子在天有灵,见您为他如此伤心,定是难以安心。”
到了钟粹宫还没来得及进门,就见明珠的夫人觉罗氏低着头拿着帕子捂着嘴从里头退了出来,看样子是方才去见惠妃了。她见着我忙抹了两下眼睛,蹲下请安道:“奴才给德妃娘娘请安。”
虽说就要到年底了,可宫里的气氛却并不轻松。朝上因为治水之事而闹得不可开交,万岁爷心情不好,内院之中人人都是小心谨慎地夹着尾巴做人,自然也就高兴不起来。大阿哥的生母惠妃娘家也是出了事,她跟着一病就是好久,太医来来去去也瞧不出什么病来。惠妃待人一向宽厚,处事低调,对我一直都很照顾,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她。
我叹息着低下头,有张手稿在不经意间从膝上滑落,我弯下腰,捡了起来。入眼的却是那句句埋怨声声质问的“纤月黄昏庭院,语密翻教醉浅。知否那人心?旧恨新欢相半。谁见?谁见?珊枕泪痕红泫”。和末尾那叫人无法忘记的七个透着绝望的字“康熙九年闰二月”。
也许是我自认找到了同病相连之人,自打那日之后我和惠妃逐渐亲近了起来。“八阿哥方才进了多少食?”我看着她一脸疼爱地抱着八阿哥逗弄着,问照顾他的保姆,www。
“阿哥用了一小碗粥,一碗炖蛋,一小碟肉末子还有些许蔬菜条。”
我缓缓念出纸上的词,刚说了半句,耳边就跟着响起了惠妃有些惆怅的声音:“薄暮瑶阶伫立,别院管弦声,不分明。又是梨花欲谢,绣被春寒今夜,寂寂锁朱门,梦承恩。”
我惊讶地抬头看着她,只见她像是入了魔一般,继续呢喃道:“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银笺别梦当时句,密绾同心苣。为伊盼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
“惠姐姐平日一直都对我照拂有加,妹妹今日来看你也是应该的。”我陪着说了几句,目光不经意间瞥见案几上搁着一摞纸,像是什么人的手稿。我以为是惠妃写的,当下就问道,“姐姐倒是有心了,这些都是姐姐写的吗?”
她淡淡一笑,唇角却挂着几分苦涩。我早前也听康熙提起过惠妃在后宫中也算是个才女了,只是一直没机会见识。我见她也不反对,就随手从案上拿起了几张。低下头,却是一纸端正俊秀的楷书。我略略看了一下,词末写着的时间是康熙七年。我有些惊讶,因为无论再怎么俊秀,我也看得出这分明出自男人的手笔。
我看着眼前的惠妃,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词稿,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惠姐姐……惠姐姐,不要再念了,不能再念了……听说……他走得很安心……很快乐。”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是一阵伤感。看着她如此,禁不住出声提醒她。她紧闭的眼角滑过一道泪,跟着慢慢张开眼睛,那神情仿若大梦初醒一般。她慢慢坐起身子,嘴角勾出一抹有些伤感的笑容,纤细的手指抚上我的手背道:“谢谢你。”
我一个跨步走过去扶起她道:“相国夫人快起来。”
觉罗氏起身退后了几步道:“奴才家中有丧冒犯了娘娘,望娘娘恕罪。”
她慢慢张开眼睛看到是我,淡淡地笑了一下柔声道:“是你啊,劳烦妹妹了。妹妹身子刚好就跑来看我,我真是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