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时无话,只闻得彼此的衣料在行动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垂眸看着青石板上两人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离,沈星染心跳尚未完全平复。
难道,今夜他是特意来帮她的?
关于那只莲纹手镯,他不会再刨根问底了吧?
“进去等吧。”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比往常更低沉几分。
借着黯淡的月光,可见门前“汀兰水榭”的牌匾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顾谨年迈步往里走。
“放心,归尘会把你的婢女带过来的。”抬手推开虚掩的檀木院门。
她颔首,随他步入这处陌生的天地,步履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
院落比她想象中更为简朴,不见侯门子弟惯常的奢华,反倒透着几分文人雅士的意趣。
影壁后先见一丛翠竹,竹叶上还挂着未干的夜露。竹下设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未完成的棋局,黑白子散落,仿佛主人方才还在对弈。
穿过月洞门,方见主院全貌。最吸引她目光的,是东厢窗前果然植着一株老梅。
枝干虬劲,自有一股凛然之气,花期已至,点点红梅凛霜绽放。
“这梅树,是从北疆移栽而来的吧。”
梅是她的心头好,这样的品种,唯独北疆才有。
“这是五年前移栽的时候,不过与檐齐高。”他指尖轻触皴裂的树皮。
“为何不移到长青阁?”沈星染问。
他的目光投向虚掩的房门,沉默了一瞬,“那时刚从北疆回来,满身血腥气不愿带回侯府。”
“怎么,怕苏氏不喜欢?”她的脚尖拨弄着地上的猩红落梅,随口一问。
“是父亲不喜我这双眼。”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久远回忆的飘渺,“说太似祖父。”
沈星染动作微顿。
听说宁远侯的父亲威远将军,当年是与她祖父辅国公齐名的国之栋梁,两人一文一武,安国定邦。
只可惜威远将军英年早逝,其子宁远侯资质平庸,以至于宁远侯府在逐渐边缘化,直到宁贵妃进宫。
又或者说,直到眼前之人去了军中……
弱冠之年,峥嵘尽显。旁人都道顾家能保持在鼎盛时期是因庆帝宠爱贵妃,加之宋玉争气,得庆帝看重。可她却不以为然。
若没有他在军中屡立战功,威名远扬,贵妃又岂能得庆帝多年荣宠不衰?
兵权,从来都是最靠得住的底气。只可惜,宁贵妃母子甚至是宁远侯夫妇,都没有看清这一点。
没了顾谨年这跟顶梁柱,顾家大厦将倾已成定局。
此时,夜风穿堂而过,梅花盘旋散落,卷起顾谨年未束的墨发,他忽然抬眼看她,眼底晦暗不明,“至于苏氏……”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良久才道,“那盏茶之后,这里便是我归京时唯一的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