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第二十一天。
我站在“饕叟工坊”与“湿骨涧”交界处的一片龟裂空地上。左边飘来焦苦油腻的炊烟,右边渗出阴冷甜腥的湿气。面前地上,左边堆着一小堆灰白色的、纹理粗糙的“石髓糕”——这是用饕叟特制“寂灭之味”原汤的汤底残渣,混合了荒原最贫瘠的石粉,烤制出的“风味实验副产物”,除了极度坚硬和难以消化外毫无优点,但蕴含一丝被极度稀释的“饕叟契约印记”。
右边,则摊着几片边缘卷曲、颜色晦暗的“腐骨苔干片”,以及一小撮闪烁着不祥磷光的“小霉斑菇”孢子粉。这是我从湿骨涧边缘“捡拾”(在湿骨婆婆默许的界限内)的次等品,保留了足够的涧域气息和契约关联。
而我手里,捧着那株石缝里长大的幼苗。它现在已有一掌高,茎秆呈灰褐色,带着淡金色的螺旋纹路,顶端两片嫩叶,一片是油腻的暗金色,一片是湿冷的墨绿色,分别对应着“饕叟”和“湿骨婆婆”的债务气息。它的根系,则缠绕着我那缕经过多次“风味”和“湿寒”淬炼、变得异常“粘稠包容”的“穷煞”。
这就是我的计划——三角债,或者说,“债务嫁接”。
三天来,我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在两大债主间极限奔波。一边拼命完成各种刁钻的劳务,积攒着微薄的抵债额度,一边刻意将“饕叟工坊”浓烈的油烟废气,用“穷煞”吸附后,悄悄带到湿骨涧边缘释放;又将湿骨涧阴寒的孢子和湿气,沾在身上带回工坊。
我让自已变成一个移动的、混合双债气息的“污染源”,并有意无意地在完成劳务时,让债主们“发现”对方领域的气息,开始皱眉,开始不悦。
终于,在今天早上,当饕叟咆哮着指责我带来的“湿骨霉气”污染了他新一锅“雄心勃勃的澎湃高汤”,而湿骨婆婆阴冷地抱怨我身上的“饕叟油腥”干扰了她“静谧菌床”的生态平衡时,我知道,时机到了。
我提出了“债务置换”方案。
“两位尊贵的债主,”我尽量让声音显得疲惫而诚恳(这倒不用装),“我身兼两债,疲于奔命,不仅劳务质量难以保证,还无意中造成了两位领域气息的交叉……污染。长此以往,对两位都不利。不如,我将剩余债务,转化为‘实物抵押’?”
我展示了那株奇特的幼苗,以及地上那两堆分别代表两位债主气息的“垃圾”。
“此苗,以我自身‘穷煞’为根,吸收了二位的债务气息而长成,可视为二位债权的‘共生载体’。这些,分别是二位的‘契约残留物’。我提议,以此苗及这些残留物为抵押,请二位自行协商,将我的债务互相抵消、转换或重组。而我,愿意签订一份新的、长期的‘观察契约’,定期向二位汇报此苗生长状态及债务气息融合情况,供二位研究。”
简而言之:我把剩下的债打包成一棵奇怪的植物和两堆垃圾,扔给你们俩,你们自已看着办怎么分怎么算。我则从“债务人”变成“观察员”,继续提供点研究价值。
饕叟的小眼睛死死盯着那株幼苗,尤其是那片暗金色的叶子,鼻子抽动:“共生载体?有趣!老夫的‘寂灭之味’竟能在此等贫瘠之物上显化?那叶子……能否取下品鉴?”
湿骨婆婆的意念则缠绕着那墨绿色的叶子和地上的苔藓干片:“异种共生……扰乱生态……但,确实蕴含了涧域本源之息……此物留在外界,不妥……需置于可控之境……”
两人(或者说两股意念)开始以那株幼苗和垃圾堆为中心,进行无声而激烈的“讨价还价”。空气中,油腻与湿冷的气息互相冲击、试探、侵蚀。我看到代表我债务的暗金色和墨绿色光晕,从身上被缓缓抽离,注入那堆“抵押物”和幼苗中。幼苗微微颤抖,两片异色叶子光泽流转,根系的“穷煞”也随之波动。
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
饕叟哼了一声:“罢了!看在这‘共生苗’的份上,剩余三十缕风味债,转为此苗未来十次‘金色叶片分泌物’的独家采集权!老夫要研究这‘寂灭之味’的生命形态转化!”
湿骨婆婆的意念也缓缓平息:“可。四十五缕湿骨债,转为此苗及周边三尺之地(指石缝)的‘临时监护权’及未来二十次‘绿色叶片与根系分泌物’的采集权。此苗需定期置于涧域边缘接受‘滋养’,观察其‘湿骨特性’稳固度。”
我身上的暗金与墨绿债务光晕彻底消失。脚踝的阴寒和眉心的油腻感也一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与那株幼苗之间,多了一层更加复杂、更加……“共生”般的微弱联系。同时,两份新的、条件稍微宽松些的“研究采集契约”烙印在感知中。
债,还清了。以一种近乎无赖的、转嫁矛盾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