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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出人头地(第1页)

(第十章)出人头地

“虽然恶棍们波澜壮阔的一生也是从涓涓细流开始,但普罗大众却如倏忽而至的阵雨落下又蒸发。”——罗叔卡博《恶棍启示录》

那次从澳门输钱回来后没久我就跟林秋宜分手了。

分手这个词听起来特tm冷静,仿佛这一切都无关痛痒。其实我也知道自己跟林秋宜不是一路人,分手只是早晚的事。但让我难过的是差那么一点我们就真的在一起了。我们毕竟憧憬过,努力过。感情这种事很难讲。如果那会我跟她真的结了婚,说不定就那么凑合着过完了这辈子。后面种种纷纭复杂的际遇都将不复出现。如果那次我去澳门真的如愿以偿赢了二三十万,那我回来后肯定直接就买房结婚了。其实林秋宜倒也没那么势利,并非一定要买了房才能结婚。她所要求的只是那种习以为常的优越感——她想证明哪怕自己跟家人绝裂了也同样能过上那种体面而有保障的生活。

所以归根到底林秋宜跟我在一起只不过是在跟她的父母赌气罢了。等她发现外面的一切毕竟没有家人为她构建的城堡那么牢靠时她那点小孩子脾气也就烟消云散了。只要她转身朝她的家人点头微笑一下,他们就会满心欢喜地迎接她的回归。近乎圆满的结局。除了我被当成一辆款式过时发动机有点故障的破汽车扔在半路上外几乎没有别的什么不愉快。即使对我而言情况也没那糟糕。它只不过打断了我向正常人生不断靠近的尝试罢了,毕竟那是我离谈婚论嫁最近的一次。

从那以后我又完全退守到那种自得其乐的人生状态。

那次在澳门大败后第二天我赶早直接回公司上班了。下班回家后我发现林秋宜居然还在睡觉,整个人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凑过去一瞧原来是感冒了。我问她要不要紧,她不置可否,只是一味喃喃地说她头天晚上一直在等我回来,结果整晚都恍恍惚惚没怎么睡好。似睡非睡之间她说她梦到我在澳门输光了所有的钱还欠了别人一屁股债结果被人一顿爆打后押回家取钱。她说她梦到别人押我回家取钱时使劲敲门的情形特别逼真。那会她似睡非睡,竟然真的听到有人在敲门。她感觉自己也确实起身去开门了。那时天已经亮了,门外并没有人——可能有快递员来过又走了。她转身回房后才慢慢醒来,满身冷汗。这时她感觉自己浑身的关节都在刺痛,头也沉重得很稍微摇晃一下就痛得不行。所以她就打电话请了一天假在家睡觉。

末了她问我是不是真的输光了,我安慰她说没怎么输但也没赢,白忙活一场。她听后也不再追问,话也不说朝里面侧卧过去。我去厨房胡乱鼓捣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然后叫她出来吃。她说了句不饿,就没有任何言语了。我把面吃了。在澳门折腾了两天又跑回来上了一天班我已经累得不行。草草收拾一下后也就睡了。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陪她去西乡人民医院看病。一经检查发现因为持续发烧她已经有点轻度肺炎了,医生建议住院治疗。我多少吃了一惊,以前我认为由感冒转为肺炎是只在小孩身上才会发生的事。那天我都在跑上跑下,一会是挂号缴费,一会是扶她检查等结果,一会又得去办住院手续,如此等等。她看起来很虚弱,几乎都没说话,既不喊疼也没抱怨医院人吵味杂。我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太对劲,但安慰的话也不从说起。感冒嘛。何况我隐隐觉得她情绪低落并非因为感冒。也许她已经厌烦了我,或者她对自己在深圳的生活感到失望。总之她以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来应对这一切。她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精神很差,只是一味地想睡觉但又睡不着。结果一整天累下来后我反而趴在病床边上睡着了。模糊之中,我听到林秋宜在跟她爸爸讲电话。刚开始声音很低,慢慢地她显得有点激动,像个遭了冷落受了委屈的小孩啜泣不止。

就在这一刻我知道我跟她之间结束了。曾经那种一见倾心后相依为命的感觉戛然而止。

她住院后第二天中午不到他父亲就赶到了医院。他父亲身材魁梧微微有点发福。他正是那种处事干练善于发号施令的中年人,一上来就掌控了局面。他马上联系了一个在深圳北大医院某科室当主任的老战友或者老同学之类的熟人,接着马上安排林秋宜转院。我自觉多余但又不得不跟他们一起去了趟北大医院,并有幸进入贵宾病房观摩一番。看到林秋宜的父亲娴熟而细致地安排着那一切,我总算知道她那种颐指气使的习气是如何生成的。我不得不承认跟她父亲比起来我对她的关怀照顾不会比对随意从路边捡回的流浪猫好多少。这不禁令我心生愧疚。林秋宜正是那种的女孩,她总会第一时间让所有接近她的人都意识到她就是那种天生就是要被呵护的人。但我显然难担此任。gameover。

从第二天晚上起我便不用留在医院照顾她了。她父亲接管了那一切。我收拾完一些个人物品后想尽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那里,但还是被她父亲察觉。他文质彬彬地送我到电梯口,说了些台面上的感激话,但同时也以一种勿容置疑的口吻告诉我说以后她女儿不会再麻烦我了。我并没有和他争论所谓麻烦不麻烦的事。也并不觉得怎么愤怒。我为自己曾经不切实际的憧憬和计划感到羞愧。我低头摸了摸自己多余的那个手指,埋头进了电梯。我很庆幸电梯里一个人也没有。几天之后林秋宜就跟她父亲回长沙了。他们在我上班的

时间收拾好东西直接走了。在我收到她的信息时我想他们已经出了深圳市。

“唐德,我跟我爸回家了,以后你自己多保重。”如此云云。

刚看到信息那几分钟我还真有点难过,差点掉了眼泪。但一想到他们离开得如此干脆连饭都不吃一顿就走了,我就忍住了没流泪。

林秋宜走后没多久nica也从我们合租的房子搬走了,搬到了南山前海附近以便就近筹划并落实新房的装修。她从林秋宜那知道我去澳门dubo的事,走之前痛斥了我一番。理当然是她在理。其实我知道她一直瞧不上我在搞手机sp销售,类似于猛兽对腐食动物的嫌弃。走了也好。我原本就厌倦了跟几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天天晚上拖地搞卫生时满地捡头发的日子。那些头发真是个恶梦,你tm的怎么扫都扫不干净非得用手去捡起来捏成一团才能扔进垃圾篓。更可怕的是你刚刚搞完卫生她们中只要有一个洗完头用风筒又吹又梳然后到处又是头发。虽然只是这儿一丝那儿一缕可看起来总觉得到处都是。

头发能长这么快吗?伙计,你告诉我头发能长这么快吗?

如此一来倒也落得自在。nica搬走后我在网上发布信息打算把这套二房一厅转租出去,然后去西乡大门那边找个一房一厅住着。因为正值五六月毕业季房子很快租掉了,承租的是一对刚毕业的小情侣。他们对深圳的一切还都充满着不切实际的好感和乐观。那些家具什么的我几乎是按原价打包一起卖给他们,他们还高兴得好像捡了个大便宜。

我在西乡河边一幢新修没两年的农民房租了套一房一厅,房租才五百多块一个月。我简单买了些生活用具,锅碗瓢盆、风扇、冰箱电脑桌和二手沙发什么的。那地方靠西乡步行街很近,周围都是参差不齐的农民房,小巷子里各种快餐水果杂货和发廊一应俱全,甚至连成人情趣用品店也有两三家。每天一到上下班时候就人潮涌动,场面委实壮观。夏天一到晚上街边到处是露天烧烤摊,三五成群的青年人必得折腾到下半夜才肯消停。西乡街这一带是全世界吊丝最集中的地方,身处其中反倒落得个心安理得。每天下班后我就在湘赣木桶饭、岳阳蒸菜馆或者正宗隆江猪脚饭等馆子里吃个快餐。快餐这种东西吃多了到最后你满嘴都是味精味,一闻到那股劲就想吐。所以我隔三差五得吃碗兰州拉面或者整点沙县小吃调剂一下。实在抗不住了就买两个菜自己做顿饭吃。冰箱里是各种罐装和瓶装的啤酒以及一些下酒的麻辣和小食。傍晚时分开窗面对着西乡河边听歌边喝啤酒的感觉委实妙不可言,虽然晚风中免不了闻到河水的恶臭味。我是那种容易自得其乐的人,不喜欢瞎凑热闹。独居时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搞卫生也不用再满地捡头发的感觉真爽。

罗叔卡博说,独居的人就像一个卧底潜伏在这个嘈杂的世界。

我搬家的那几天黎哥联系了我,叫我周末去他家吃饭。二话没说接下来那个周末我便去了。我正想找个人聊聊天吹吹牛什么的。黎哥那副秃顶发福的尊容有股特别的亲和力。他不会苛求你,你也没必要防着他。大概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他家在海岸城。我请客户吃饭时去过那儿的凯宾斯基。但我觉得这种高大上的地方是白领上班和聚餐娱乐的场所。百货商场,影院,酒吧,ktv,高档餐厅,星级酒店,等等。虽然我也知道有人就住在那种地方,但若真住在那里我又觉得有点太远离人间烟火。不过一进他家这种感觉倒没这么明显了。黎哥有个漂亮的老婆,把房子布置收拾出一副温情脉脉的模样。他们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儿子。他会绕着房间跑一圈让他爸妈觉得他自己跑开去玩了,然后他再偷偷跑过来抱住你的大腿不停叫你叔叔说让你把手机掏出来给他玩愤怒的小鸟。问题是,你没办法拒绝他。

他们家在二十四楼,可以看到整个深圳湾,还有红树林。午餐后嫂子带小孩下楼去玩了。我跟黎哥在阳台上发了会呆。黎哥一副严重睡眠不足的样子,跟我说着他刚来深圳时的一些事。我则不停地喝可乐——嫂子是贵州人炒的菜特辣。我喝完了差不多两罐可乐时黎哥问我炒不炒股。我说没炒过,也没打算炒。他说他以前炒得很凶,后来有次供应商请客去澳门玩接触了百家乐后就改玩百家乐了。

“工作强度太大了,没办法!我又没什么有其它的爱好,也不怎么嫖。”黎哥一副与世无争的腻烦表情。嫖娼这个事情在黎哥这里得到升华,纯粹成了个人爱好。

“你仅仅把百家乐当爱好?”我问道。

“我当然也想赢啦。想赢才会较真,较真才会沉迷,沉迷才能忘我。”

黎哥不亏是搞技术的,逻辑缜密。他说的没错,dubo的确能让人放松。黎哥说完点了根烟,顺手给我一根。我没接。我平时不怎么抽。我也随身带了烟,去见客户时偶尔用得着。黎哥则抽得很猛,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已经黄得发亮了。

“你这房子好大,什么时候买的?”我问他。在深圳你去有房的朋友家做客,哪怕只是出于礼貌你也得谈谈他的房子。

“08年买的,七八千吧当时。——我们公司累是累,待遇还不错。跟我同时进公司的那些人基本上都买房了。——怎么,你准备买房?”

“哪有。现在都涨成这样了,怎么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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