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那些贵宾厅尤其后来开张的那些位置不够好口碑不够响的小型厅在2014年国内一系列的反腐风暴中连遭重创。2014年收紧了用护照频繁过境澳门的手续,逗留天数也大为缩减。同时澳门赌场周边刷卡套现的pos机也被清理掉,甚至连去去妹也被一锅端了。随着内地反腐逐见成效,澳门贵宾厅的生意一落千仗。
张勇他们那个小厅据说从七八月份就开始亏损,基本上没什么像样的收入,但运营成本却得几十百把万。张勇在电话里跟我说只要再借些钱撑几个月撑到年底,等那阵风头过了之后他们就能起生回死。
他那话也许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吧,聊以安慰。至少在当时看来国内的反腐态势不会改变,况且国内的经济也已经进入了新的低速增长模式。豪客们挥金如土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所以他说的撑几个月我不知道到底是几个月。或许是没有尽头。我只能婉拒了他。
再后来我便没听到他的任何消息,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撑了过去。
几年前第一次在港澳码头见到输光钱的张勇时我知道他会东山再起,那时他想着去做叠码仔翻身。后来他真的做到了,他比一般的叠码仔更成功,但也仅此而已。这一次我却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起来。这事很难说。以前的成功让他信心满满地卷入到一个自己完全无法承受的振荡之中。这种振荡是如此之剧烈很可能会一次性将他彻底甩出局,永无翻身之日。
这就是人生。张勇以为自己去做叠码仔去参股贵宾厅的经营就算是战胜了百家乐战胜了人生的种种博弈。他错了,他对百家乐的认识太过肤浅,根本看不清人生间的庄闲变化和起伏。所以他还在四处借钱,想要获取更多的筹码逆势而为继续博下去,但他等的那个庄估计不会再出现了。
打那之后在我看来百家乐已然成了生活中幻化万千的潮起潮落,诸般无常。于是我也就自然而然地戒赌了。
或许只是看开了,看淡了,也谈不上戒不戒。
那天张勇离开后我又坐着喝了杯咖啡。我突然间对百家乐产生了一丝厌倦,不想那么快去赌场厮杀。
下午我打了一场,赢到一万后怎么也打不上去,总是赢一注输一注在拉锯,我便作罢了。晚上打了一场,一小时不到就赢了三万,等于打了两场。第二天我四下逛了逛,在永利边上的海堤坐着晒了会太阳后就回深圳了。
对于那些安贫乐道的人来说,澳门根本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人的无知或空虚,哪怕是澳门的豪赌也无法挽救。其它的就更不用说了。
2014年从正月到十月,那段时间我去了五次澳门,七次香港,基本上都顺利完成了任务,就算拉锯战打不上去的至少也没输什么。只有一次在公海游轮上玩时因为实在太无聊,半夜跑到八楼的船舷边看船上的安保和厨师之类的人员钓海鱼。看了一两个小时,夜间的海雾把自己湿了个透还浑然不觉。因为还有场一场没打完,所以下半夜回到娱乐场后继续战斗,结果一路判断失误没控制住——也许是因为感冒了——差点输了那一整场一万五的本金。最后关头我还算清醒,保住剩下的五千本金果断收工离场。回深圳之后我就感冒了,打针吃药折腾了差不多半个月。
到国庆节时我已经赢回了八十来万。那会进赌场已经没了以前那股激情,就像换了个地点上班,内容单调乏味,结局大同小异。
当时我想如此持续到年底,就算我不戒赌恐怕自己也不会再向从前那样魂牵梦萦地往赌场赶了。佛家有句话叫破执,执象而求,终究是水月镜花一场。如果你能狠下心扔块石头打破湖面的幻象,一切也就不过如此。我头一次感觉到自己也能像那条破网而出的鱼一样重获自由。以前我总以为dubo能带来自由,能把寻常人生的起伏浓缩到一个个长庄长闲之中。于是我奋力冲击,纵情博杀,结果却被牢牢束缚到dubo这张网上。归根到底我还是心存一种侥幸,以为自己是自己,别人是别人。别的寻常人生必须要面对的恋爱的繁琐,工作的枯燥,婚嫁的压力,家庭的责任等等我以为自己能想办法避开。我太沉迷于年少时的幻想和荣光了,总以为生活就像是中学时的暑假一样可以放肆游玩纵情嬉戏。
夏去秋来,人们都已回归生活,我却还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日渐清冷的街头巷尾徘徊流连。这就是那些年来我一直的处境,近届三十我才逐渐看明白。
慢慢地我开始领悟到上班也并非一件多么枯燥繁琐的事。
朝九晚六,一到下午就能往外跑客户,事情忙完了还能提前回家。心情好时就随心所欲自己鼓捣一顿饭吃。晚上看看电影,听听音乐,实在无聊了还可以在微信上跟助理们开开玩笑插科打诨。如此坚持一个月就能稳稳当当拿个万儿八千块继续维持生活。不用订房订票舟车劳顿,不用看路猜路担惊受怕,不用成天琢磨信用卡套现,也不担心卖房卖车签码借高利贷甚至跑路。
现在对我而已正常的工作上班其实就是某种意义的解甲归田。以前我总觉得要挣到多少多少钱后才能解甲归田,才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但生活不可能全是享乐,那样的日子过久了恐怕会陷入更深一层的绝境。
那段时间我看了很多电影。电影还是那些电影,以悬疑惊悚片为主。观影之余我就听听歌,有时候喝点啤酒,有时候练书法,有时候只是随便拿本书翻翻。
那对二手的漫步者音箱还算不错,能满足一个吊丝对音质的所有期望。慢慢的我习惯了听一些粤语老歌,beyond的所有歌,张国荣的《风再起时》,《有谁共鸣》,《风继续吹》,《沉默是金》……张学友《李香兰》,《遥远的她》,《旧情绵绵》,《蓝雨》等,还有其它歌手诸如《笑看风云》,《似是故人来》,《几许风雨》,《水中花》,《一生何求》,《讲不出再见》等等。
日子久了我觉得粤语歌在情感表达方面仿佛更细腻更柔和一些。那些伤心的往事,那些人生中难以弥补的错误和无可追回的懊悔好像也可以被委婉地倾诉而无损于它们本身的严肃和深刻,但同时又不会让你的伤痛感更深。
14年国庆节的第三天我继续带了五万本金去澳门,这个国庆节似乎人没以前那么多。中场的大厅还算好,大厅边上或者里头的贵宾厅人明显没什么人,有些厅甚至挂出了休业的牌子。
我在新葡京用积分订了一天的房,我估计用不到两天就能完成任务。下午我打了一场中间拉锯了几番后我保持一万的赢利离场了。这局打得很艰难,每次赢到一万出头时就会掉下去,几次赢利都掉为零了重新再来。最后那次赢利曲线再次突破一万时我果断离场了,没再继续往一万五冲击。
离晚饭时间还早,我信步走了走,走过金碧,总统,然后是银河,凯旋门,但我都没进去,最后一路走到金沙。在金沙转了转,这回没人跳楼。最后我搭赌场的便车去了威尼斯人。
作为一间赌场威尼斯人显得太混乱太装腔作势了,但作为一个旅游景点它却无可挑剔。我喜欢观察那些来威尼斯人的游客,他们中的很多会纯粹把这里当成一个可供拍照留恋的景点。他们到处逛到处摆pos,对里面的人造天空和运河发自内心地赞叹或喜欢,对各种奢侈品牌专门店里面的东西表示惊艳,就像小孩来到庙会或者游乐场一样。
他们是走在大路上的人。他们甚至从来都不会想到威尼斯人度假村原本只是一间心怀叵测的赌场酒店。
在这里每天都有故事发生,输输赢赢,悲欢离合。人世间的生老病死仿佛也变成了一个个微不足道的筹码。
我也在那里头转了转,就好像自己是头一次来这儿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在我观察别人的时候我总觉得也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看。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神经质,然而不是。“唐德,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