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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南方永生(第3页)

那个流浪汗抽完烟后慢悠悠站起身仿佛再次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之中。他随即转去了更边上的一个垃圾桶。他神情恬静,动作从容。他这种不紧不慢中透露出一股霸气,仿佛他正以一种与世无争的态度占有了全世界所有的垃圾桶。

我离他大概五六步坐下,看了看旁边球场上一伙人打篮球,发了会呆。这会太阳已经下山了,但天还没黑。这是那种接近夏天的黄昏,一切都仿佛被拉得很漫长。一伙杀马特在旁若无人地溜旱冰,速度极快几次差点撞到行人。上了年纪的大叔大妈们三三两两地游走着,不停四下张望仿佛在寻找跳舞的熟伴。小孩的哭声不时传来,夹杂着大人的怒斥或者哄劝声。因为早已饿过头,最后我也不觉得怎么饿了只是觉得很累很困不想动。穿过西乡公园去我住的地方还有四五百米,得穿过西乡河堤和一条小巷。此刻我觉得那段路竟是如此漫长,仿佛根本无法抵达。我突然不想动了,就近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水泥地躺了一会。我管不了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我曾经让所有认识我的人大失所望,现在我突然觉得这并不是件多么糟糕的事——我他妈的再也不像以往顾虑那么多了。没有谁会再期望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或者期望我能怎么样,成为怎样的人。我只是我,我自由了,一无所有。

四面的人声杂响还在不停传来,但这并不吵人反而催得人昏昏欲睡。我微闭双眼似听非听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我想要想点什么却又什么也想不了,脑子进入一中真空的混沌状态。一些看过听过的故事,一些心动过的句子,一些卑微的离别和失望,所有那一切似乎都融合在一起了——也没什么逻辑或形成什么结论,只是一种略感孤寂的情绪。在这种情绪的引导下,我隐隐约约觉得眼下这个世界仿佛离自己很遥远。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无忧无虑地躺在草地上看云,一看就是大半天。

当我重新意识到自己差点就要睡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总共还剩下两百来块钱,一时又不想找人借钱便成天以方便面和馒头度日。实在抗不住了就去楼下吃一顿猪脚饭,吃最肥的那种五花肉饭,外加一个卤蛋。房租被我拖欠了十来天,最后二房东说我再不交他就强行把房子转租给其他人。我再三想了想,只好在月中跟财务报销车费和客户应酬费用时狠狠心多报了六七百块钱来应急。

我拿着报销单找炮哥签字复核时他看了看没说什么就签了。

“多跑点非手机的客户,老板现在注重这个。”他把签好的报销单给我时说。“对了,上次原厂的fae跟你一起去拜访迈瑞的情况怎么样?”

迈瑞是深圳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是该行业的标志性客户。老板也罢原厂也罢都很重视。

“还行吧,有个新案子可能会用到射频的东西,一款带无线数据传输功能的看护仪器。”

“那不错,好好努力!——必要时公关一下他们的采购开发。”

我点了点头。炮哥对业务员的要求就是要不断去公关。男的带他们去打炮,女的陪她们去逛街。

四月的工资我照例又输了,简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发现自己以前有钱时还能隔三差五赢几回大的,现在没什么本钱了赢个三五千都很难。我仿佛在重复不断洗白的命运,每次都是不一样的路径。上次是因为没有见好就收,这次是因为孤注一掷,下次可能是运气太背。每次一输完我就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觉得下次在某些方面加以改进就能止损回赢,结果却还是照输不误因为总有新的错误不断冒出来。

即便我心里隐约清楚自己避免不了被洗白的结局,可我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往澳门跑。因为取胜的希望一直都在,而且每次去澳门实际上我都有赢钱的时候,并非一进场就从头输到尾。只是当我踏进赌场那一刻我就进入了忘我的境地,身后的一切都黯然失色,脑子里只有庄闲和输赢。我仿佛在做一件跟输赢毫不相的事,而是在自己跟自己玩捉迷藏。

有时候我明明赢了不少,甚至是本金的两三倍,可我就是停不下来——我觉得只要自己足够清醒就能一直赢下去。但最后还是输光。或许真的只能戒赌了,我心想。

这次输完后我没有马上离开。我到处转了转,想看看其它人是怎么玩的,是不是真的能赢钱离场。反正我用以前的积分在新葡京订了房间,干脆待下来看别人玩一通好了。

新葡京的娱乐大厅一派喧闹,仿佛每隔十分钟就有人玩加勒比扑克中了几百万的同花顺大奖。连往常一向清雅的永利都人流穿梭不止,里头的德州扑克厅剑拔孥张气氛紧张,搞得好像有高手在决战紫金城之巅。最要命的是各个赌场大厅最方便显眼处的免佣百家乐,桌桌人满为患。这种免佣台赌场的优势比常规台要高出两三倍,我不禁纳闷明显是送钱的事为何大家如此兴高采烈而且个个急不可待。吃的喝的应有尽有,还有各种各样的表演,歌舞,模特,脱衣舞娘,白人黑人——赌场制造出一副歌舞详和的气氛,温柔一刀滴血不沾。

我突然在想自己跑路的那段时间想必赌场依然是跟往常一样热闹。一批批人输得倾家荡产,但马上又有一波新人如潮水般涌来。而赌场只需要守株待兔就行了,它们二十四小时张网埋伏,日夜捕捞。

赌场的这种渔猎,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小时候我经常去外婆家消暑,一待就是一个夏天。他们村在资江上游的一个水库边,刚好是一个溪口跟水库交界的地带。碰到雨水稀少水库退水时人们就在退水前夕张网围住溪水口,无数跑来溪口逐求鲜食的鱼虾顺水而下时统统被围在网里。他们就那样随便把网张在那里,第二天早上一收网动辄就是两三桶新鲜的鱼虾。各种各样的野生鱼,味道鲜美无比。可是因为捕得太多一时吃不完,他们就只挑出一些个头大好吃的比如鳜鱼青鱼等,其它的全部未加处理直接晒干磨成粉拿来喂猪。每次见到这种事我都不禁大为惋惜。平日里我跟小伙伴们在资江钓鱼捉鱼费了老半天才能捞到一条

——且不管是什么品种大小如何我们都会乐不可支。

我头一次见到外婆他们那个村的人如此坐收渔利暴殄天物时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年幼无知的我不得不承认那样一个事实:这个世界注定是不公平的。对他们那个地方的人而言张着网坐收渔利是天经地义的事,别处的人们可能为此得大费周章。

最可怜的却是那些鱼虾,它们只不过为了图一时口舌之快结果成群结队送了性命——自从水库修起后,它们世世代代的这个宿命就牢不可破了。赌场跟赌徒,注定也是这种不公平的关系。

转了一会后我在新葡京吃了个自助午餐。然后在永利转了会,在最里头的扑克牌室远远地看别人玩了几手德州扑克。最后我散步来到金沙,金沙照样人群汹涌。

一楼明珠坊的机台百家乐区有个前额一撮头发染成白色的哥们好像输了不少,一直在打电话叫他一个朋友汇点钱过来。刚开始嚷着要五万,后来说没五万三万也行。这个世界无奇不有,有些人就算已经到了澳门他都不去有荷官的常规台玩而宁肯独自守着台机器玩。以前我觉得玩这种百家乐机台的人应该都是在热身,玩的都很小。但这个白发哥们倒让我开了眼界。

我反正没事,就在边上瞎转悠想看看他这事怎么收场。过了没多久应该是他朋友把钱汇过来了,他去边上的商铺直接刷了出来,都是一千港币一张的应该有二三十张。那种机台不用买筹码可以直接放港币进去刷分玩。

白发哥直接放了五张,然后开始押牌。在这种机器上玩你可以同时在多个牌局下注,白发哥同时下三张台,三百五百八百的下。这种机台的特点就是快,每次下注的间隔时间就三五秒,搞法有点像网络百家乐不过听说比网络的靠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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