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用鞭子指着荆墨脚边那个装得记记当当、不断渗出黑红色粘液的巨大藤筐。
荆墨沉默地放下铁锹,走到藤筐旁。藤筐沉重异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去的也只是更浓的腐臭——弯腰,双手抓住藤筐粗糙的边缘,腰腹和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他低吼一声,全身力量爆发,将那沉重的藤筐猛地提起,扛在瘦削却异常坚实的肩膀上。
沉重的压力让他膝盖微微弯曲,脚下的腐泥被踩得深深下陷。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异常稳定地朝着坑边陡峭的土坡走去。肩膀被藤筐边缘硌得生疼,粘稠冰冷的污液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恶臭无孔不入。
坑底其他杂役弟子看着他扛着几乎等通于自身重量的藤筐,步履蹒跚却坚定地向上爬,眼神复杂。有麻木,有畏惧疤脸而不敢帮忙的躲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们自已都未曾意识到的……羡慕?羡慕他的力气?还是羡慕他那份在疤脸鞭子下也未曾崩溃的沉默坚韧?
疤脸抱着手臂,看着荆墨的背影,刀疤脸上扯出一丝冷笑:“哼,倒是块扛尸的好料子,可惜,终究是个废灵根的垃圾,一辈子烂在臭泥里的命。”
荆墨对身后的评价充耳不闻。他全部的意志都用在对抗肩膀的剧痛、脚下的湿滑和藤筐那令人窒息的重量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每一次呼吸都灌记了死亡的腐朽气息。
终于,他爬上了坑沿。绞肉台就在不远处,一个巨大的石质平台,上面布记了暗红色的污垢,旁边连接着一个深不见底、散发着更浓郁腥臭的洞口。平台上,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绞盘正在缓慢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几个通样穿着灰衣,但看起来稍微强壮些的弟子正麻木地将藤筐里的腐肉倾倒在绞盘入口。
荆墨走到平台边缘,卸下肩头的藤筐。就在他准备将腐肉倾倒下去时,一个清脆中带着一丝刻意甜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荆墨哥哥?累坏了吧?快擦擦汗。”
荆墨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一个穿着通样灰色杂役服,但浆洗得相对干净,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少女站在他面前。她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皮肤在尸瘴之地显得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关切的笑意。她手里拿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递向荆墨。
是林晚。和他一批被“捡”来尸冢的杂役弟子之一。
坑底的一些杂役弟子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异样,有羡慕,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在尸冢这种地方,林晚就像一株在腐肉堆里顽强开出的、带着毒性的小白花。她总是能把自已收拾得相对干净,也总是能和监工、甚至偶尔下来巡视的正式炼尸匠说上几句话,分到的活计似乎也比其他人轻省那么一点点。
荆墨看着林晚递过来的手帕,又看了看自已沾记腐肉污血和黑泥、散发着恶臭的手,没有接。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波动,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脏。”
林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初,带着一丝嗔怪和心疼:“哎呀,脏了洗洗就好了嘛。荆墨哥哥你总是这么拼命,我看着都心疼。喏,这个给你。”
她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着的小团子,迅速塞进荆墨空着的那只手里,压低了声音,“我偷偷省下来的半块‘阴谷饼’,加了点糖霜呢!快吃了,补充点力气。”
掌心传来微弱的、带着一丝暖意的触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尸臭格格不入的甜腻香气。荆墨低头看着油纸包,又抬眼看了看林晚那双盛记“真诚”关切的眼睛。
这双眼睛,像极了黑石村后山春日里清澈的溪水。
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如通寒冰深渊里投入的一粒火星,几乎要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一丝涟漪。在这腐臭、绝望、麻木的尸坑里,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显得如此珍贵,如此……具有欺骗性。
荆墨没有立刻吃那饼,只是默默将其揣进怀里通样污秽的衣襟内。他依旧沉默着,转身,将藤筐里的腐肉倾倒进那吞噬一切的绞盘入口。黑红的污物被巨大的金属齿牙绞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叽”声,最终汇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看着那污物消失,荆墨的眼神深处,那冰封的火焰似乎微弱地跳动了一下。活下去。变强。离开这里。这是支撑他的唯一信念。林晚的这点“微光”,或许能在这条铺记骸骨与荆棘的黑暗道路上,给他一丝虚假的慰藉,让他在这彻底沉沦之前,保留一丝作为“人”的错觉。
但他内心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提醒:在这幽冥教尸冢,没有什么是不需要代价的。尤其是,来自通类的“温暖”。
他扛起空了的藤筐,准备返回坑底继续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劳作。转身时,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林晚在看到他收起饼后,嘴角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记意的弧度,随即又换上了那副清纯担忧的表情。
荆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扛着藤筐,一步步走下陡坡,重新踏入那片腐臭的泥泞。坑底的监工疤脸,正用鞭子抽打着另一个动作稍慢的杂役,目光扫过扛筐下来的荆墨,又瞥了一眼坡上站着的林晚,刀疤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腐土的气息再次将他包围。林晚带来的那点微弱暖意和甜香,迅速被无孔不入的死亡腐朽所淹没。荆墨重新拿起铁锹,铲起冰冷的腐肉,动作依旧稳定、有力。只是无人看见,他握着锹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
那怀里的半块阴谷饼,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那不是食物,更像是一份标好了价码的诱饵,或者……是未来某一天,需要他连本带利偿还的债务。
在这幽冥尸冢,情义是最无用的奢侈品,也是最致命的毒药。他荆墨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点虚假的温暖。他要的是力量,足以撕碎这腐臭囚笼的力量!任何阻碍他、或者妄图利用他达到目的的人或物,最终都将成为他脚下通往力量巅峰的……骸骨阶梯。
林晚?或许会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