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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06年明修暗度(第1页)

公元前206年的秋老虎像张烧红的铁网,罩得秦岭北麓喘不过气。褒斜道的栈道工地上,烟尘混着汗臭在半空凝成灰雾,数百民夫赤着脊梁趴在岩壁上,手里的铁凿每砸一下,都要晃悠着喘三口粗气。最靠边的民夫王二柱,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缠着的破布条早被血浸透,他抡锤的胳膊抖得像风中的玉米秆,一锤下去偏了寸许,“哐当”砸在木架上,震得架上的横梁吱呀作响。

“狗娘养的!”樊哙的咆哮像炸雷般滚过来,这位络腮胡上挂着汗珠的猛将,手里的马鞭“啪”地抽在王二柱脚边的石头上,火星溅了王二柱一裤腿,“章邯的人就在对面山头瞅着呢!你这一下,是想告诉他们老子的兵没吃饭?”王二柱吓得“扑通”跪在地上,膝盖撞在岩石上青了一大块,他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调:“将军饶命!这石头比关中的城墙还硬,小人……小人实在没力气了……”

樊哙正要抬脚踹过去,却被一只手稳稳按住。韩信站在他身后,青布战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的佩剑鞘上沾着些泥点,显然是刚从营里过来。他看着王二柱哆嗦的背影,又扫了眼工地上东倒西歪的民夫——这些人多是关中子弟,去年刘邦入咸阳时还夹道欢迎,如今却被拉来干这苦役,眼里的怨气像埋着的柴火。“让他歇会儿。”韩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让人没法拒绝的劲,“去,把营里的干粮分些过来,再烧两锅热水。”

樊哙瞪圆了眼,凑到韩信耳边低吼:“韩将军!您忘了萧丞相怎么嘱咐的?章邯那老狐狸精着呢,咱们就得让他看见弟兄们在这儿累死累活,他才会信咱们真要从栈道出去!”韩信往对面山头瞥了眼,阳光下,雍王章邯的锦袍像块晃眼的补丁,正罩在山尖的老松树下。“越累,越慢,他越放心。”韩信嘴角勾了勾,指尖在岩壁上敲了敲,“你以为,这破栈道真能走大军?”

樊哙愣了愣,突然拍了下大腿,胡茬里挤出笑来:“俺就说您不能这么实诚!那……陈仓道那边?”“昨晚探马来报,灌婴已经带着先锋队清出三里路了。”韩信压低声音,目光掠过栈道尽头的云雾,“让弟兄们‘卖力’些,凿子敲重点,喊声大些,最好能让章邯听见咱们在骂这破石头。”

山头上的章邯正举着黄铜窥管——这玩意儿还是当年秦始皇东巡时赏赐的,管身上的云纹都磨浅了。他眯着眼瞅了半晌,看见汉军民夫瘫在地上啃干粮,看见樊哙举着鞭子跳脚骂人,看见那慢悠悠往前挪的栈道像条没精打采的长蛇,终于放下窥管,往石头上啐了口唾沫。“废物。”他对身边的副将道,“项羽不用韩信,果然是有道理的。当年始皇帝修褒斜道,动用了十万刑徒,烧石凿山,三年才通。就他这几百号人,凿到明年开春,能通到陈仓就算他能耐!”

副将赶紧点头哈腰:“雍王说的是!那韩信不过是个在项羽帐下端过戟的,哪懂什么用兵?依末将看,刘邦困在汉中,粮草都快见底了,这栈道怕是修到一半就得停。”章邯捋了捋山羊胡,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他当年率秦军破项梁、围巨鹿,何等威风,若不是赵高作祟,哪轮得到刘邦这泗水亭长占关中?“不过,”他话锋一转,“陈仓道那边还是得盯紧。当年秦穆公伐蜀,走的就是那条路,后来荒废了几十年,听说现在长满了荆棘,连野兽都钻不过去……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派两队骑兵去巡察,一日三报。”

这话传到韩信耳朵里时,已是三更天。陈仓道入口的密林里,三万汉军像条沉默的黑龙,正贴着崖壁往前挪。火把被罩上了麻布,光只剩淡淡的一团,照见士兵们脸上的泥污和眼里的光。韩信勒住马,马嘴里的嚼子被噙得死死的,连打个响鼻都透着小心翼翼。他身边的亲兵低声道:“将军,前锋说前面有段崖壁太陡,得搭浮桥。”韩信往黑暗里望了望,能听见远处溪水撞石头的声音。“让工兵营上,用最快的速度,动静越小越好。”他又转头看向樊哙——这位白天还咋咋呼呼的猛将,此刻正猫着腰跟在队伍里,连粗气都不敢喘。“你带五千人殿后,把咱们走过的痕迹都清了。若章邯的人追来,不用硬拼,拖到天亮就行。”

樊哙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在昏暗中像两颗星星:“放心!俺带些枯枝败叶铺上,保准让他们以为是狗熊打盹的地方!”

天刚蒙蒙亮,陈仓城头的秦兵正打着哈欠换岗。守将张平揉着眼睛,往关外瞅了瞅——还是老样子,荒草长到半人高,远处的山梁隐在薄雾里,连只飞鸟都没有。他打了个哈欠,正想让小兵煮锅粥,突然听见一阵闷雷似的声音从雾里滚出来。“啥动静?”他眯着眼细看,就见雾里钻出无数黑影,马蹄声裹着喊杀声,像潮水般涌过来。

“敌袭——!”哨兵的尖叫刚出口,就被一支羽箭钉在了旗杆上。灌婴的骑兵已经冲到城下,铁蹄踏得城门咚咚响。张平吓得魂都飞了,抓着城墙砖的手直打滑:“不可能!汉军不是在修栈道吗?他们怎么会在这儿?!”慌乱中,秦兵们手忙脚乱地去搬滚木礌石,可哪里来得及?汉军的云梯“哐当”架上城头,灌婴手持长戟,第一个攀上城墙,长戟一扫,就把两个秦兵挑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陈仓城门被撞开。韩信率军入城时,张平已被捆成了粽子,瘫在地上直哆嗦。韩信没看他,径直走到城头,望着东方的晨曦——那里,就是关中平原,就是咸阳城,就是楚怀王“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的约定。“快马去报汉王,”他对亲兵道,“陈仓已破,让大军火速跟进!”

而此时的章邯,刚在营里听完斥候的回报:“雍王,汉军栈道那边又歇工了,民夫说石头太硬,要加钱才肯干。”章邯端着酒杯哈哈大笑,正想嘲讽刘邦连工钱都发不起,帐帘“呼”地被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滚了进来,甲胄都被砍得变了形:“雍王!陈仓……陈仓丢了!汉军……汉军从陈仓道杀过来了!”

“哐当”一声,酒杯摔在地上,酒液溅湿了章邯的锦袍。他僵在原地,山羊胡抖得像风中的蛛网:“你说什么?陈仓道?那路不是早废了吗?他们怎么可能……”“是韩信!”骑兵咳着血喊,“他明着修栈道,暗地里早就把陈仓道清出来了!现在灌婴的骑兵已经快到雍城了!”

章邯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案几才没倒下。他终于明白,那些慢悠悠的凿石声、民夫的抱怨声、樊哙的怒骂声,全都是韩信演的戏。他以为自己盯着的是刘邦的咽喉,殊不知,对方早已绕到了他的背后。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陈仓城时,韩信正站在城楼上,看着汉军士兵们修补城门。远处,刘邦的大旗正穿过晨雾,越来越近。这位被项羽封在汉中的汉王,终于迈出了争夺天下的第一步。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八个字,也随着这场战役,钻进了往后两千年的历史里——它告诉世人,真正的谋略,从来都藏在最显眼的动作背后,就像那秦岭深处的陈仓道,看似荒芜,却能走出一条改天换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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