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品小说

公元前314年周赧王（第1页）

公元前260年的冬夜，洛邑的周王宫比往年更冷。殿角的炭盆早已熄灭，周赧王姬延裹着打了补丁的狐裘，仍止不住地发抖。他面前的案几上，堆着一叠竹简，每一片都写着两个字：欠账。

“君上，西周公又派人来了。”内侍的声音比寒风还颤，“说……说再不还去年的粮钱，他们就要拆太庙的梁柱抵账了。”

姬延猛地咳嗽起来，枯瘦的手指攥着案几边缘，指节泛白：“拆？他们敢！那是放九鼎的地方！”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泄了气——如今的周王室，连宫墙都被东西周公国像夹心饼一样裹着，方圆不过百里，他这个周天子，连自家宫门都出不去，哪还有底气说“敢”字。

窗外忽然传来甲胄相撞的脆响，姬延浑身一僵。内侍慌忙掀开帘子，却见是东周君的使者，捧着一卷帛书闯了进来：“君上！韩、赵、魏三国遣使来，说秦军围了邯郸，邀您共讨暴秦！”

姬延的眼睛亮了一瞬。他在位已五十四年，从头发乌黑到鬓发如雪，每日听得最多的就是“秦又占了某地”“某国向秦称臣”。如今终于有人肯叫上他，哪怕只是个名头，也好过天天被债主堵门。

“讨秦？”他扶着案几起身，狐裘的下摆扫过地上的尘土，“可……我军何在？”

使者躬身道：“君上只需下令，西周公可调兵五千。至于军饷……各国说，可先向洛阳富户借，待破秦后，以秦地赋税偿还。”

“借？”姬延苦笑。去年他为了修宫殿的偏门，刚向西周公借过三百金，至今没还。可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若能借诸侯之力击退秦军，周室或许还能喘口气。他咬咬牙，抓起案上的玉圭：“传我令，西周公即刻点兵！”

接下来的三个月，洛邑成了菜市场。西周公带着五千老弱残兵在城外操练，姬延则派内侍挨家挨户敲富户的门。“君上有令，借金助军，日后三倍奉还！”富户们却都把大门关得死死的，有人从墙头上探出头骂：“周王的债，比九鼎还重！谁信谁傻！”

好不容易凑了些钱，军队却迟迟不动。韩赵魏三国各有盘算，迟迟不肯出兵。等到秦军解了邯郸之围，转头就盯上了洛邑——“周天子合纵抗秦”，成了秦昭襄王最好的伐周理由。

公元前256年春，秦军兵临城下。姬延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秦兵，忽然想起五十年前刚即位时，他还曾梦见自己率诸侯朝见太庙，九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可如今，太庙的梁柱被虫蛀得能透光，九鼎上的铜锈厚得能刮下一把。

“君上，降吧。”西周公跪在城下哭嚎，“秦军说，只要您去咸阳谢罪，可保性命。”

姬延没说话，只是转身走下城楼。富户们拿着借券堵在宫门口，声嘶力竭地喊：“还钱！还我们的血汗钱！”他躲进后宫的高台上，听着外面的讨债声，像听着催命的鼓点。后来人都说，周赧王“债台高筑”，说的就是这座高台——他在这里躲了整整三个月。

深秋时节，姬延穿着素服，乘着一辆没有装饰的马车出城投降。秦昭襄王没见他，只派使者取走了九鼎。当秦军搬运九鼎时，一只鼎不慎落入泗水，其余八只被运往咸阳。姬延站在路边看着，忽然笑了——那鼎上的饕餮纹，好像在嘲笑他这五十七年的天子生涯。

同年冬，姬延死在咸阳的驿馆里。没有谥号，没有葬礼，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有人说，他临死前还在念叨：“那笔债……还没还呢……”

他不知道，八年后，秦庄襄王灭了东周公国；更不知道，三十七年后，秦始皇嬴政将九鼎的仿制品搬进了阿房宫。只是那真正的九鼎，除了沉在泗水的一只，其余的再也没人见过——或许早就被秦军熔了，铸了兵器，在统一六国的战场上，沾了更多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