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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901年寒浞夺权(第1页)

秋深了,斟鄩城外的芦苇荡白得像雪,风卷着芦花扑在城墙上,粘在后羿新筑的箭楼上。后羿正站在箭楼第三层,手里摩挲着支玄铁箭——这是他射落九日时剩下的最后一支,箭杆上刻的金乌纹样已被摩挲得发亮。他眯着眼望向南边,那里是洛水,太康被囚在洛水边的别宫已有五年,听说近来日日以泪洗面,连弓都不敢碰了。

“首领,该回寝殿了。”寒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捧着件狐裘,毛色油亮,一看便知是北方最上等的白狐皮。他脸上堆着笑,左眼下方的月牙疤被笑容扯得更弯,像片沾了血的柳叶,“夜里露重,仔细伤着膝盖。”

后羿转过身,接过狐裘往肩上一搭。他的膝盖是去年猎熊时摔伤的,阴雨天总疼得钻心,近来愈发重了。“今日巡营,见西边的粮仓又空了三成。”他声音有些哑,目光扫过寒浞,“让各部落多缴些粟米,入冬前得备足。”

寒浞低头应着,手指却在袖袍里绞了绞。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后羿腰间的玉珏——那是仲康献的,据说能安神,可后羿近来总失眠,夜里常坐在殿中对着断弓发呆。“首领放心,”寒浞抬头时,笑容已堆得恰到好处,“昨日我已派逢蒙去有鬲氏部落催粮,那首领向来敬重您,定会按时送来。”

他说这话时,喉结悄悄滚了滚。谁也没瞧见,他袖中藏着个油布包,里面是从巫医那里讨来的“安神草”,实则是用曼陀罗和乌头混制的毒草,碾成了灰。

后羿果然无疑。这些年他渐渐懒了,射日的神力仿佛随着太康的倒台一同泄了去。从前他能在昆仑山顶连射九箭,如今拉弓时左臂的旧伤总隐隐作痛;从前他每餐只吃麦饼和野菜,如今却爱上了太康留下的酒池,常和宫女们在池边通宵宴饮。寒浞瞧在眼里,夜里便在灯下磨他那把青铜匕首——这匕首是他年轻时在东夷部落用三张虎皮换来的,刃薄如纸,淬过百毒。

这夜,后羿又在酒池边醉了。铜爵里的酒洒了他满襟,浓烈的酒香混着他身上的汗味,飘得老远。他搂着个梳双鬟的宫女,手指在她腕上的银镯上敲着拍子,嘴里哼着东夷的老歌:“昆仑山上石,洛水岸边草,一箭射穿天,天地皆我巢……”

寒浞端着碗醒酒汤走过来,汤碗是用羊脂玉做的,白得像雪。“首领,喝口汤醒醒酒。”他单膝跪地,把碗举过头顶,眼睛却盯着后羿垂在膝边的手——那手上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正是这双手,曾拉开能射穿三层甲胄的柘木弓。

后羿醉眼朦胧地接过碗,手腕一斜,汤洒了半碗在寒浞手背上。滚烫的汤溅在皮肤上,寒浞却像没知觉,依旧低着头,声音温顺得像只猫:“是属下笨,烫着首领了。”

后羿哈哈大笑,把剩下的汤一饮而尽。“你这小子,”他拍着寒浞的肩,力气大得让寒浞踉跄了一下,“比逢蒙懂事。等我百年后,这斟鄩城……”话音未落,他忽然皱起眉,捂住了心口,“怎么回事……”

寒浞猛地抬头,眼里的温顺全没了,只剩淬了毒的冷光。“首领忘了?”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匕首从袖中滑入掌心,“您去年杀了有穷氏的巫祝,他临死前说,您会被最亲近的人夺走一切。”他看着后羿的脸一点点变青,嘴角溢出血沫,忽然笑出声,“那安神草,混在醒酒汤里,味道不错吧?”

后羿想拔箭,可手臂像灌了铅,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瞪着寒浞,眼里先是惊,再是怒,最后只剩下灰败的绝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在拉。那双曾射落九日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寒浞手里的匕首,瞳孔里映出自己倒下去的影子——他重重摔在酒池边的玉石地上,溅起的酒液打湿了他花白的鬓发,柘木弓从背上滑落,“哐当”一声撞在铜鼎上,断成了三截。

寒浞蹲下身,用匕首拨了拨后羿的脸。确认人已死透,他忽然抓起地上的断弓,狠狠往石阶上砸去:“什么神箭手!还不是死在我手里!”他的声音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狼,惊得酒池里的游鱼都跳出了水面。

这时逢蒙提着个人头闯进来,是有鬲氏部落首领的头,血还在滴。“寒大人,”他看见地上的后羿,手里的人头“咚”地掉在地上,“您、您杀了师父?”

寒浞转过身,匕首上的血滴在他靴尖,像朵绽开的红梅。“师父?”他嗤笑,“他把你当狗使唤,你忘了?上次围猎,就因为你射偏了一箭,他当着全营的面,把你的弓扔进了粪坑!”他忽然抓住逢蒙的手腕,把匕首塞进他手里,“现在,你要么跟我一起,杀了仲康,夺了这天下;要么,我就把弑师的罪名安在你头上,让你被凌迟处死。”

逢蒙看着匕首上的血,又看看地上后羿圆睁的眼,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想起师父教他拉弓时的样子——那时他才十岁,拉不动柘木弓,师父就用自己的手握着他的手,一点点教他定弦、瞄准,掌心的温度烫得他至今记得。可……他又想起被扔进粪坑的弓,想起寒浞说的凌迟之刑,喉结滚了滚,终是咬着牙,把匕首握紧了。

寒浞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这才对。”他转身走向殿外,声音扬得老高,“传我命令,后羿暴病而亡!仲康勾结东夷,意图谋反,即刻打入天牢!”

宫人们吓得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寒浞踩着后羿的血,一步步走向龙椅。那椅子上铺着黑狐皮,是他前日特意换上的,此刻坐上去,竟觉得有些硌。他忽然瞥见案上有颗没吃完的野枣,是后羿今早吃的,核上还留着牙印。寒浞抓起枣核,狠狠往地上一扔:“从今日起,斟鄩城改姓寒!”

三日后,后羿的尸体被扔进了洛水。寒浞亲自站在岸边看着,尸体被水流冲得打旋,花白的头发在水里散开,像团乱麻。有个老宫人偷偷往水里扔了束艾草,被寒浞看见,一箭射穿了她的手背:“谁再敢念着这老东西,这就是下场!”

可夜里,寒浞总做噩梦。梦见后羿站在昆仑山顶,手里的玄铁箭对着他,箭镞上的寒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便下令,把所有后羿用过的弓箭、穿过的甲胄全烧了,连箭楼都拆了三层。可越是这样,那股血腥味就越浓,总缠在他袖袍上,洗也洗不掉。

夺权后的第三个月,寒浞娶了后羿的两个宠妃。大婚那日,他让乐师奏《大夏》之乐,可编钟敲得再响,也盖不住殿外的风声——那风声呜呜咽咽,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拉弓。寒浞喝得酩酊大醉,指着殿柱骂:“后羿!你就是个蠢货!有天下不知守,偏要学太康打猎!这天下,本就该是我的!”

他不知道,此刻有个叫少康的婴儿,正在有仍氏部落的地窖里啼哭。地窖里的油灯昏昏沉沉,映着后缗布满血丝的眼。她正用自己的奶水喂孩子,轻声说:“记住,杀你外祖父的人叫寒浞,他手里的刀,沾着你外祖父射日时的血。”

而寒浞正坐在龙椅上,看着宫女们跳《九韶》舞。舞姬的裙摆扫过地上的枣核,他忽然想起后羿死的那天,酒池里的鱼跳出水面,溅了他一脸水。那水是凉的,带着股腥味,像极了此刻他心里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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