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1年的咸阳宫,铜鹤香炉里的兰芷香漫过十二根盘龙柱,秦王政的手指在案上叩出轻响,六国玉玺被他推得齐齐相撞,发出玉石相击的清越声。
“李斯,”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连日批阅军报的沙哑,“寡人灭韩、破赵、降魏、吞楚、亡燕、平齐,这功业,古往今来可有第二人?”
李斯捧着奏疏的手顿了顿,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三皇五帝,不过治一方水土;夏商周三代,未能尽服四夷。陛下扫六合、定四海,实乃开天辟地之举!”
秦王政站起身,玄色深衣的下摆扫过铺着的羊皮地图,将“齐”字的墨迹蹭出一道浅痕。他走到殿中那尊从洛阳迁来的青铜鼎前,指尖抚过鼎身“宅兹中国”的铭文,忽然转身,眼神亮得像淬火的利刃:“那‘王’字,配不上这功业了。”
阶下的博士淳于越刚要开口,被李斯用眼色按住。李斯上前一步,膝盖抵着冰凉的金砖:“古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最贵。陛下可称‘泰皇’,命为‘制’,令为‘诏’,自称‘朕’——从此,天下唯有陛下可称‘朕’!”
“泰皇?”秦王政冷笑一声,伸手拨过案上的玉圭,“三皇五帝,各有其功。朕兼取其号,称‘皇帝’!”他抓起笔,蘸了朱砂在竹简上重重写下这两个字,墨汁透了三层竹片,“再传旨:朕为始皇帝,后世以数计,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侍立的中常侍赵高赶紧跪下记录,笔杆抖得像风中的芦苇。他看见始皇帝走到窗前,推开雕着饕餮纹的窗扇,渭水的水汽混着咸阳城的烟火气涌进来,远处传来百姓们搬运新铸方孔钱的吆喝声。
“还有那些谥法,”始皇帝忽然回头,冕旒上的十二串玉珠叮当作响,“子议父,臣议君,成何体统?自朕始,废除谥法!将来朕的谥号,就叫‘始皇帝’,不许后人妄议!”
淳于越忍不住抬头:“陛下,周礼……”
“周礼?”始皇帝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周室分封诸侯,百年后就互相攻杀,血流成河!朕要废分封、设郡县,让天下官吏皆由朝廷任命,再无割据之患!”他指着地图上被朱砂圈出的三十六郡,“这天下,只能有一个中心——咸阳;只能有一个声音——朕的声音!”
李斯连忙附和:“陛下圣明!臣这就草拟诏书,令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度量衡皆依秦制!”
始皇帝没再接话,只是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宫门外,工匠们正将“秦王宫”的匾额卸下,新制的“皇宫”匾额被八个内侍抬着,红绸裹着的木框上,鎏金的“皇”字在晨光里隐隐发亮。
他忽然抬手,仿佛要触摸那道穿透云层的阳光:“告诉天下人,从今日起,战乱结束了。”说这话时,他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顿,像是在为这个延续了五百年的分裂时代,画上一个沉甸甸的句号。
香炉里的香灰落了一层,李斯看着始皇帝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身玄色深衣里,装着的不仅是一个帝王的雄心,还有一个即将被彻底重塑的天下。而案上那枚刚刻好的“皇帝信玺”,正泛着冷冽的光,映得满殿的铜灯都失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