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品小说

公元前344年诸侯争霸周室无权（第1页）

公元前344年的孟夏，洛邑城外的逢泽岸边挤满了人。青雀舫在水面排开十里，岸边的帐篷连绵如星，各国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魏惠王要在这里会盟诸侯，还要率众人去朝见周天子。

周显王姬扁站在王城的城楼上，望着远处尘烟里的车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的铜环。那铜环早已被历代周天子摸得发亮，可如今握在手里，只觉得冰凉刺骨。

“君上，魏侯的车驾快到了。”太宰颤巍巍地禀报，手里捧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衮服，“该更衣了。”

姬扁回头看了眼那件衮服，十二章纹的刺绣磨得快要看不清，玉圭的边角也缺了一块。“更衣？”他自嘲地笑了笑，“更衣给谁看？给那些车盖比王城宫殿还高的诸侯看吗？”

话音未落，城下传来一阵喧哗。魏惠王的车驾到了，朱红的车轮碾过洛邑的土路，车盖顶端的金雀在阳光下晃眼。魏罃穿着绣着日月星辰的王服，腰间挂着比周天子还粗的玉带，在一众诸侯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上城楼。

“周天子别来无恙？”魏罃的声音洪亮，带着刻意压低的傲慢，“今日诸侯齐聚，特来朝贺，顺便……商议事宜。”

姬扁强撑着站直身子，按周礼该受诸侯朝拜，可魏罃只是微微拱手，各国君主也跟着敷衍了事。他忽然想起祖父周安王在位时，齐侯田和求封诸侯，还得派使者捧着重礼来洛邑，三请三求才敢受封；如今倒好，魏侯直接自称“王”，还带着一群“王”来给他“朝贺”。

“不知魏侯有何要事？”姬扁的声音有些发飘。

“也没什么，”魏罃摸了摸胡须，目光扫过城楼下的军队，“就是想请周天子赐个名号，让我做诸侯之长，日后也好替天行道，讨伐不臣。”

旁边的韩昭侯忍不住插言：“魏侯这话在理！秦国企图东扩，周天子若能赐魏侯‘霸主’之号，我们便都听魏侯调遣！”

姬扁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些人哪里是来朝见，分明是来借他这块“周天子”的招牌。当年齐桓公“尊王攘夷”，至少还真把周王当回事；如今的诸侯，不过是把他当成祭天用的牺牲，摆出来好看罢了。

“这……”他迟疑着，想找些话推脱。

“周天子不必多言。”魏罃打断他，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我们早已拟好盟书，您只需盖个章就行。”

姬扁看着那帛书上“率诸侯以尊天子”的字样，只觉得字字刺眼。他转头看向太宰，太宰慌忙递过玉玺——那枚传了数百年的玉玺，边角早已磨损，印泥也快用完了，还是去年向鲁国借了些朱砂才勉强够用。

盖完印，诸侯们立刻欢呼起来，仿佛他这个周天子不存在一般。魏罃高举盟书，对着城下喊道：“周天子已允我为盟主！日后谁敢不服，便是逆天！”

城楼下的士兵山呼万岁，声音震得城砖都在发颤。姬扁默默地退到角落，看着魏罃和诸侯们谈笑风生，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太傅讲的故事：当年周成王定鼎洛邑，曾占卜说“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如今三百多年过去，周室的气数，怕是真要尽了。

傍晚时分，诸侯们的车驾陆续离开，逢泽岸边的帐篷拆了个干净，只留下满地狼藉。姬扁站在空荡荡的城楼上，看着夕阳把洛水染成血色，忽然听见城下传来争吵声。

是负责粮草的官吏在和魏侯的侍从争执。“魏侯的人说，这次会盟的费用该由王室承担，可府库里早就空了……”太宰在他耳边低声禀报。

姬扁闭上眼睛，摆了摆手。他知道，争辩是没用的。去年秦国攻韩，韩王派人来求救，他想派兵，却连十辆战车都凑不齐；前年齐国灭了宋国，他想谴责，却连使者的路费都拿不出。如今魏侯要他出会盟的钱，他除了答应，还能怎样？

“让他们记账上吧。”他疲惫地说，“日后……日后再说。”

太宰叹了口气，转身下去了。城楼上只剩下姬扁一个人，晚风吹起他的衣袍，像一面破败的旗帜。远处的田野里，农夫们正在收割麦子，没人抬头看一眼这座王城，就像没人再关心周天子今天又受了多少委屈。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当年周平王东迁时，洛邑的百姓夹道欢迎，说“周王来了，天下就太平了”。可现在，洛邑的百姓见了他的车驾，只会远远躲开，生怕被征去做劳役。

“天命无常啊……”姬扁喃喃自语，一滴泪落在冰冷的城砖上，很快就被风吹干，没留下半点痕迹。

那天晚上，王室的厨房里断了粮，太宰只好带着内侍去东周公国借了些小米。姬扁喝着稀粥，听着窗外传来的更声，忽然觉得，这周天子当得，还不如洛邑街头的卖炭翁——至少卖炭翁能自己做主，而他，连拒绝别人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