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庚盯着占卜用的龟甲,裂纹像条乱窜的蛇,把“迁都”两个字劈得支离破碎。堂下的贵族们交头接耳,铜爵碰撞的脆响里藏着不满,国相祖己捧着龟甲,声音发颤:“君上,连续三次占卜都是凶兆,殷地那片荒野,怕是……”
“荒野?”盘庚猛地拍案,青铜酒樽里的酒溅出来,在案几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咱们在奄邑待了十九年,黄河水漫了三次城,粮仓被泡得发了霉,贵族们却在城外圈地建坞堡,把百姓的田都占了——这才是真正的凶兆!”
他起身走到殿外,指着远处被洪水冲垮的城墙残垣:“去年秋天,城西的百姓跪在宫门外哭,说孩子饿得失了声,你们谁睁眼看过?”目光扫过堂下,落在王叔盘庚父身上,“王叔的坞堡里,囤的粮食够全城人吃半年,却宁可让它生虫,也不肯拿出来赈灾,这就是你们要守的‘吉地’?”
盘庚父捋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地站起来,玉饰在朝服上叮当作响:“君上此言差矣。奄邑是先祖选定的都城,有宗庙社稷在,迁去殷地,难道要把先祖的牌位扔去荒野?”他身后立刻站起几个贵族,齐声附和:“王叔说得是!迁都便是不孝!”
盘庚冷笑一声,转身从史官手里拿过一卷竹简,展开时哗啦啦作响:“你们忘了《商书》里写的?‘先王不常邑,于今五迁’。先祖成汤定都亳邑,仲丁迁隞,河亶甲迁相,哪次不是为了百姓避灾?现在你们说守宗庙是孝,让百姓饿死在洪水里,才是最大的不孝!”
争吵声惊动了殿外的百姓。有个瘸腿的老农夫拄着木杖,被侍卫拦在丹墀下,却拼力喊:“君上!俺家的茅棚又被淹了,要是迁去高处,俺们愿意跟着搬!”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百姓,手里捧着发霉的谷粒:“这些是今年的收成,再待在奄邑,明年连发霉的都没了!”
盘庚父狠狠瞪了那农夫一眼:“匹夫懂什么!迁都会动了祖宗的地气,招来灾祸!”
“灾祸?”盘庚忽然提高声音,指着殿角漏雨的地方,雨水正顺着梁柱的裂缝往下滴,“这漏雨的宫殿、被淹的农田、贵族手里的空粮仓,不是灾祸是什么?”他走下台阶,亲自扶起老农夫,“老伯,殷地有高岗,有沃土,还有没被洪水泡过的好井,去了那里,咱们重新开荒,日子会好起来的。”
可贵族们哪里肯听。夜里,盘庚父带着几个宗室子弟,悄悄摸到盘庚的寝宫外。窗纸上映出他们的影子,盘庚父压低声音:“那小子铁了心要迁,咱们的坞堡、田地、奴隶都在奄邑,迁去殷地,这些不都成了泡影?”
一个年轻贵族咬牙道:“要不……学当年太甲那样,把他软禁起来?”
“蠢货!”盘庚父啐了一口,“他刚平定了蓝夷叛乱,威望正高,硬来不行。”他眼珠一转,“明天让奴隶们闹事,就说迁都会累死他们,看他还敢不敢提!”
第二天一早,果然有几百个奴隶被驱赶到宫门前,哭哭啼啼地跪着。为首的是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奴隶,被人用矛尖顶着后腰,哆哆嗦嗦地喊:“君上,俺们怕累,不想迁……”
盘庚站在宫墙上,看清了那奴隶腰后的矛尖,突然对身边的侍卫说:“把那个拿矛的贵族抓起来。”侍卫们立刻上前,按住了混在奴隶里的贵族子弟。盘庚父在人群后见了,脸色瞬间煞白。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盘庚的声音在宫墙上回荡,“是有人逼你们来的。”他对奴隶们说,“迁去殷地,每人分一亩田,三年不用交租。愿意跟着走的,现在就去领干粮;不想走的,留在奄邑,可洪水再来时,没人会救你们。”
奴隶们面面相觑。有个年轻奴隶突然站起来:“俺姓君上!俺爹去年就是被洪水冲走的,俺宁愿去荒野开荒,也不想再看洪水进村!”
眼看人心要变,盘庚父急忙喊道:“君上!殷地有猛兽,有瘴气,去了就是送死!”
“送死也比在这等死强!”盘庚的声音斩钉截铁,“三天后启程,谁要是敢阻拦,按抗命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