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的风卷着黄河滩的沙,扑在斟鄩城的夯土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响。太康的宫殿里却听不见这风声——编钟敲得正急,舞姬的裙摆扫过铺着熊皮的地面,铜爵里的酒晃出金红的光,溅在太康油亮的下巴上。
“陛下,东夷的人又在洛水边扎营了。”老臣关龙逄的声音像块冻硬的石头,砸在喧闹里。
太康把爵往案上一墩,酒液溅了乐师满脸。“慌什么?”他扯着嗓子笑,眼角的肥肉堆成褶,“那些夷人敢来,朕就让他们尝尝夏军的厉害!”他随手抓过个玉璧扔给舞姬,“接着!今晚谁跳得好,这就是谁的!”
城门外三里,东夷人的营帐像散落的贝壳嵌在沙地里。篝火舔着干柴,噼啪声里混着低低的议论。一个络腮胡的壮汉往火堆里扔了块木柴,火星子溅到旁边少年的草鞋上:“阿虎,你说首领这次是来真的?太康再混账,毕竟是夏后氏的根,咱们真要踏破斟鄩?”
叫阿虎的少年正用布擦着石斧,闻言抬头,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三叔没瞧见洛水南岸的田?去年我随商队路过,本该长粟米的地全荒着,饿殍都被野狗拖进了芦苇荡。太康的猎队倒在那儿围猎,箭全射向了麋鹿,愣是没看那些死人一眼。”他往南努努嘴,“首领昨晚蹲在城头下听了半宿,里面的乐声能传到十里外,你说他能忍?”
这时帐帘被掀开,后羿走了出来。他赤裸的臂膀上还带着旧伤,那是去年帮有穷氏部落驱赶黑熊时留下的,疤痕在月光下像条扭曲的蛇。他没看众人,径直走到一棵老榆树下,抽出背上的弓。这弓是用昆仑山上的柘木做的,浸过百兽的筋胶,此刻被他单手握住,弓梢几乎触到地面。
“明早寅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篝火的噼啪声,“阿虎带五十人砍断吊桥绳索,三叔领三百人堵东门,别让太康的猎队回援。”他屈指弹了弹弓弦,嗡的一声,惊得树上的夜鸟扑棱棱飞起,“剩下的,跟我闯宫。”
三日后的清晨,浓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把斟鄩城裹得密不透风。后羿蹲在护城河的芦苇丛里,能听见城头上卫兵打哈欠的声音。他抬手示意,阿虎带着人猫腰摸到吊桥边,青铜刀砍在麻绳上,发出闷响。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吊桥轰然砸落,震得冻土都在颤。
“杀!”后羿第一个跃出芦苇丛,青铜斧劈开城门闩时,木屑溅到他脸上,他眼皮都没眨一下。身后的族人像潮水般涌进城,甲胄相撞的声音里,还混着有人踩碎陶瓮的脆响——那是昨夜卫兵喝醉了打翻的酒坛,此刻成了最好的引路标。
太康的寝殿里,龙涎香还在袅袅地飘。他正搂着新纳的美人笑,手指划过她腕上的玉镯:“还是你乖,不像那些老东西,整天就知道念叨东夷人……”话音未落,殿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后羿的身影堵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描成金色,手里的斧刃上还滴着血。
太康的脸瞬间褪成了纸色,他猛地推开美人,抓过身边的玉戈,却因为手抖,戈尖差点戳到自己的脚。“你、你是何人?敢闯朕的寝殿!”
后羿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地上的酒渍,发出黏腻的声响。“有穷氏后羿,”他盯着太康,眼里的寒光比斧刃还冷,“来替洛水边的百姓,问问陛下何时才肯放下弓箭,看看你的子民。”
太康的嘴唇哆嗦着,忽然把玉戈一扔,扑通跪在地上:“将军饶命!朕……朕把王位让给你,只要留朕一条命!”他膝行着想去抓后羿的裤脚,却被后羿一脚踹开,跌在案几边,案上的青铜爵滚落,砸在他手背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后羿没再看他,转身走向殿外。阳光正刺破浓雾,照在庭院里那棵被酒液泡得发烂的梧桐树上。有个老宫娥抱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躲在柱子后,那孩子是仲康的幼子,此刻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
“把太康关到洛水边的别宫,”后羿对身后的三叔说,声音里带着疲惫,“让他每天看看那些荒田。”他顿了顿,又道,“立仲康为帝,告诉他,再学他哥哥的样子,这宫墙护不住任何人。”
说罢,他走出宫门,抬头望向天空。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射日的往事。那时天上有十个太阳,把大地烤得寸草不生,他站在昆仑山顶,一箭射落九个,剩下的那个吓得缩在云后,从此不敢再放肆。
那天的风也是这样,卷着沙砾扑在脸上,只是那时他射的是太阳,如今射的,是人心里的贪念。他摸了摸背上的弓,弦上似乎还留着金乌的羽毛烬,和此刻斟鄩城的尘土,混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