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鹿台的玉阶,也冲刷着百姓心上的血。纣王还在宫里宴饮,妲己给他斟酒时,忽然指着窗外:“大王你看,那雨下得像在哭呢。”
纣王仰头饮尽杯中酒,满不在乎地笑道:“哭?这天下都是我的,他们敢哭?”他不知道,此刻的朝歌城外,有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鹿台的灯火,有多少颗心在默念着同一个名字——“周”。而他酒池里的酒,正一点点变成百姓的泪,在沉默中积蓄着足以淹没一切的力量。
朝歌的市集刚摆开摊子,就被一阵马蹄声踏得稀烂。纣王的宠臣费仲带着卫兵,正挨家挨户抢东西——只因妲己说想要一串用东海明珠串成的项链,纣王便下了令:“凡有珠宝者,三日内献上来,藏一厘,抄家灭族。”
卖布的张老汉刚收了匹新织的麻布,想给生病的老伴做件衣裳,卫兵的铜戈就挑破了布卷。“大人,俺这是布,不是珠宝啊!”张老汉扑上去护着布,被卫兵一脚踹在胸口,咳出的血溅在白麻布上,像朵凄厉的花。
费仲骑着马,皮靴踩着张老汉的背,眯着眼打量四周:“有没有珠宝,搜了才知道。”他朝卫兵使个眼色,卫兵们立刻闯进旁边的药铺,药罐被摔得粉碎,草药撒了一地。药铺老板是个瘸腿的老郎中,哭喊着:“那是救命的药啊!城西的孩子正闹瘟疫……”
“瘟疫?”费仲冷笑一声,“死几个贱民算什么?耽误了娘娘的项链,你们全得去填护城河!”
这话传到宫里时,纣王正和妲己在摘星楼看“飞鸢”。所谓飞鸢,是把俘虏的东夷人绑在风筝上,从楼顶放下去,看谁能飞得最远。有个东夷少年被绑着风筝线,吓得浑身发抖,纣王却嫌他不够胆大,亲自拔刀割断了一根线:“让他飞得再高些!”
风筝歪歪扭扭地坠向地面,妲己的笑声比风还尖:“大王你看,他像不像只断了翅膀的鸟?”纣王乐得直拍大腿,突然想起费仲的事,皱眉道:“怎么还没凑齐项链?让他把全城的锅都砸了,融了铜,给娘娘铸个金项圈!”
融国的命令一下,朝歌的百姓彻底没了活路。阿石家最后一口铁锅,是他爹留下的,被卫兵抢走时,他死死抱着锅耳:“没了锅,我们怎么煮粮?”卫兵的鞭子抽在他背上,血渗出来,他却咬着牙不松手:“你们这群强盗!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什么?”费仲走过来,用靴尖踢他的脸,“总有一天被蝎子啃烂骨头?”他指了指远处的虿盆,那里还泡着没清理干净的残骸,“再嘴硬,就把你扔进去!”
阿石被拖走时,看见邻居王大娘正跪在地上,抱着卫兵的腿哭:“求求你们留口锅吧,我孙儿还发着烧,要喝药啊……”卫兵一脚把她踹开,铁锅“哐当”落地,摔成了碎片。王大娘看着碎片,突然没了哭声,只是呆呆地坐着,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那天夜里,阿石躲在城墙根下,听见有老人在唱一支古老的歌谣,唱的是成汤当年如何救灾民,如何定天下。唱到伤心处,老人哽咽道:“成汤要是活着,见他的子孙把百姓逼成这样,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啊……”
可纣王还在变着法儿享乐。他嫌宫宴不够热闹,让乐师们演奏“靡靡之音”,谁奏得不合心意,就割掉舌头。有个年轻乐师,父亲曾是武丁时期的宫廷乐师,他偷偷换上《大濩》古谱,想唤醒纣王的良知。琴声响起来时,纣王正搂着妲己喝酒,突然把酒杯摔在地上:“这是什么鬼调子?难听死了!”
乐师抬起头,脸上溅着酒渍,却字字清晰:“这是《大濩》,是成汤王灭夏后,为安抚万民作的乐!大王忘了先祖的教诲,忘了百姓的疾苦……”
话没说完,纣王的剑就刺穿了他的胸膛。“拖出去,”他擦了擦剑上的血,“把他的琴劈了,烧了,让这些老调子再也别在我耳边聒噪!”
妲己依偎过来,指尖划过他的剑:“大王别生气,明天让费仲去抓些孩童来,教他们唱新曲子,唱‘纣王万岁,鹿台永存’,好不好?”纣王的气消了大半,捏着她的下巴笑道:“还是娘娘懂我。”
可孩童们被抓来时,谁也不肯唱。费仲拿鞭子抽,拿烙铁烫,有个梳着总角的小男孩,被烫得满地打滚,却瞪着眼睛喊:“我娘说了,暴君长不了!西岐的兵……”
“闭嘴!”费仲捂住他的嘴,把他扔进了关押俘虏的地牢。地牢里阴暗潮湿,挤满了东夷的俘虏,小男孩刚进去,就被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搂在怀里。老婆婆的儿子被纣王做成了肉干,她摸着小男孩的头,用东夷语哼着歌谣,那歌谣里没有怨恨,只有对和平的期盼。
而鹿台的宴饮还在继续。纣王喝得酩酊大醉,指着窗外的月亮对妲己说:“你看这月亮,像不像娘娘的脸?等我把东夷全灭了,把西域的玉石全拿来,给你建座玉月亮!”
妲己笑着捶他的胸口:“大王真好。只是昨天夜里,我梦见一只玄鸟从东边飞来,落在摘星楼上,嘴里叼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周’字……”
纣王的酒瞬间醒了大半,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周?姬昌那老东西还没死心?传旨,让崇侯虎带兵去西岐,把他们的麦子全烧了,把人全抓来当奴隶!”
可他不知道,崇侯虎的兵刚出朝歌,就有百姓偷偷跑到西岐报信。阿石也混在报信的人里,他背上的伤还没好,却走得飞快——他要让西岐的人知道,朝歌的百姓早已熬干了眼泪,就等着一把火,烧尽这无边的黑暗。
摘星楼的灯火依旧亮得刺眼,照亮了纣王醉醺醺的脸,也照亮了城墙外悄悄蔓延的恨意。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像在为这座将倾的王朝,奏响最后的挽歌。